过去几年，公共卫生专家都会不厌其烦提醒政府，中国的吸烟率下降缓慢，若不加大控烟政策力度，恐难实现定下的2030年目标。现在这样的声音却罕有出现，这并非因为形势好转，反而，控烟界正陷于政策停滞与资源减少带来的无力感中。
4月末，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发布了《中国控烟观察民间视角（2024-2025）》报告（以下简称《民间视角》）。这份报告始自2009年，旨在回顾档期最重要的控烟事件与进展，并呼吁下一步的改革举措。去年的报告因故延迟到今年才发布，即便如此，连续发布至今仍多有不易。
国家卫健委曾称，2024年的调查显示中国15岁及以上人群现在吸烟率为23.2%，继续呈现下降趋势，与2022年比，下降0.9个百分点，控烟工作取得积极成效。与之对应，《“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提出到2030年，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降低到20%。
在回顾了过去三十年政府支持下的控烟进展后，《民间视角》指出，中国，控烟的重点和难点还未能突破：2018年以来控烟行动虽纳入健康中国战略，但无烟立法在地方层面出现倒退，烟盒图形警示、烟草税价联动调整、全面禁止烟草广告等核心策略近十年无实质突破，戒烟服务利用率仍显不足。
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历年发布的控烟报告。
报告援引了一批数据来说明控烟政策尚有提高空间。比如，全球成人吸烟率从2007年的22.3%降至2023年 的16.4%，16年间下降了26%。相较之下，中国成人吸烟率从2010年的28.1%下降到2024年的23.2%，14年间下降了17.4%，远低于全球下降的平均水平。另一个数据则有些反直觉。虽然中国的吸烟率保持了下降趋势，但卷烟销量却不降反升。中国2003年卷烟销量为17595亿支，到2023年，这一数字增长至24427亿支，增幅高达38.8%。
“中国的吸烟率也在下降，但是我们下降得确实很慢。”报告起草者、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姜垣说。她曾担任中国疾控中心控烟办公室主任，从事控烟工作多年。
多年来，公共卫生专家也不断呼吁以立法的形式减少吸烟及二手烟的危害，诸如规定室内公共场所、室内工作场所、公共交通工具等地区禁止吸烟。控烟界认为，这是保护普通人关键举措之一，不仅限制烟草的健康影响，也能在为受到二手烟危害的公众提供支持。然而，全国层面的控烟立法一直难产，仅有北京、上海、深圳、杭州等地在“窗口期”内推出了合格的地方立法。
公共场所禁烟之路还很漫长。 新华社发（孟德龙 摄）
报告指出，2020年以来，我国公共场所禁烟的步伐明显放缓，同年，重庆通过的控烟法规因烟草行业干扰未实现全面禁烟，而是允许餐饮、娱乐场所设置吸烟区， 削弱了健康保护效果。 之后，大连、沈阳、成都等城市通过了同样的不全面禁烟的法规。报告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案例，2023年，某市曾在起草《爱国卫生工作条例》时写入了控烟内容，但在征求意见时，该市烟草专卖局建议将禁烟范围缩小至省爱卫条例中较窄的范围，把全国要求的“无烟学校”缩小为“无烟中小学”，并建议将“无烟环境”改为“文明吸烟环境”，“试图以文字游戏的方式削弱控烟力度。”
“2030年要实现控烟目标，按理说无烟立法更快才对，但是相反现在是停下来了，那2030怎么实现呢？我觉得应该加快无烟立法。”中国控制吸烟协会公益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李恩泽在会上说。
随着全球吸烟率的快速下降，一些吸烟率较低的国家已经开始探索更进一步的策略，即实现“烟草终局”。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无烟草行动技术官员李可薇介绍，目前已经有一些国家提出了相应的目标，通常来说是在2035或2040等时间节点，实现吸烟率下降至5%的目标。
巧合的是，这份报告发布一周后，英国宣布通过最新的《烟草和电子烟法案》，明确禁止向 2009 年 1 月 1 日之后出生的人出售烟草产品。这意味着，现年17岁以下的英国公民，将成为英国未来的“无烟一代”。
作为一份回顾30年控烟历程的报告，《民间视角》也重提了一些成就性时刻。例如阻止烟草巨头万宝路成为F1上海站的冠名商，要求火车或商场取消吸烟区，再或者阻止烟草企业借慈善活动洗白。这些成果既依赖于体制内的不懈沟通，也有专家学者的公开发声，并获得了舆论支持。不过如今，曾经的主力正逐渐淡出舆论中心。虽然现有公开谈论，但多名专家都曾向南都表示，如今的控烟界正处在青黄不接、资源不足的困难时期。
姜垣在发言结尾说，如今控烟政策的博弈越来越激烈，而居民对二手烟容忍程度在下降。她注意到，近几年来，餐馆、站台、月台的吸烟事件在公众劝阻和投诉下屡次登上热搜。“这确实是老百姓自己意识的觉醒，社会风气的改变，需要大家的行动。”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宋承翰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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