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冰封,终于火焰。
2025年,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动画长片《燃比娃》入围了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Kplus”竞赛单元。作为一部在当代语境下实现回归与新生的作品,《燃比娃》以想象力唤醒了“中国动画学派”在艺术表达上的深厚底蕴,很有不走寻常路的勇气。
一部中国动画可以是怎样的?
《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票房成功为市场提供了又一套卖座的创作黄金公式,大IP可以被反复重塑以贴合当下时代的集体情绪。在另一个角落,一些创作者把中国动画当作纯粹的精神寄托,他们执念于那抹不曾中断的文化底色,挥洒着水墨流淌在血液里的激情,不仅要讲出故事,艺术形式本身也要成为内容的铠甲。这些作品足够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重温《山水情》所带来的感受:故事简洁,却余味悠长。
《燃比娃》根植于四川阿坝州羌族的口头非遗神话《燃比娃盗火》,讲述了猴形少年“燃比娃”追寻母亲阿勿巴吉的足迹,历经千难万险从“恐惧之兽”口中夺取火种,并最终涅槃成人的故事。
很多观众不知道的是,这部动画的背后,是一场基于五万多张宣纸手绘的极致艺术实验。根据不同动画场景的需求,创作团队会精准选用生宣(表现晕染层次)、熟宣(表现清晰线条)以及半生半熟宣,再在宣纸上逐帧手绘,保留水墨晕染的随机性和笔触肌理。由于宣纸吸水性强,且水墨创作效果不可回溯,单帧画面出现失误便需整幅重绘。
不过这种稍显“笨拙”的方式,恰恰拥抱了不确定性带来的艺术魅力。
在这一创作环节中,所有的反复操作都服务于整体艺术表达,作品抵御着同质化审美,既具备实验先锋性,又富有原始生命张力,与数字化时代下流水线生产的动画作品有着本质区别。
除了以水墨画作为视觉呈现基底,《燃比娃》还大胆融入了石块定格、3D拉毛剪纸、玻璃板油画、沙画以及羌绣定格等多元动画表现形式,这些都是我们鲜少能在其他动画作品中看见的。这些表现形式的运用或增加趣味性,或模拟真实世界的质感,或替代语言,或调节故事节奏。正如明亮的剪纸效果代表着人生中最美好的过往,石头定格惊喜传达了燃比娃与狗狗的交流,而羌族最具代表性的羌绣,则借助定格动画呈现了一片震撼的草原花海,并以此作为季节流转的信号。
燃比娃的脑袋是圆形的,狗狗的头则被设计成三角形,这是导演为体现燃比娃的进化过程,在角色造型上做的减法设计。几何图形有着不加矫饰的动感,让观众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危机四伏的野性氛围,也高度契合燃比娃的初期角色设定。
与之相较,那些让燃比娃心生恐惧的“怪物”则呈现为不规则、不定型的团团黑雾,它们的出现和消失毫无征兆。乍现的巨物,悬挂的血色之眼和獠牙,旋转不止的隧道,还有模糊变形的幻象,导演十分擅长打造这类恐怖画面,让压抑感在那一刻让人无法挣脱。
与传统商业动画追求写实风格不同,李文愉导演专注于动画特有的图形化表达。在片中,“莫比乌斯环”象征着迷途,“正负形、循环变形”等符号则直观呈现了燃比娃在追寻文明火种、实现个人成长过程中遭遇的瓶颈,以及原地踏步的虚无感。毫无疑问,这些符号串联起了影片的叙事骨架。
《燃比娃》共有八个章节,视觉介质和色彩运用完全遵循文明进化的逻辑,画面从初期的黑白单色、冷冽水墨,逐渐演变为色彩鲜艳、形式多元的画面。
此外,影片运用长镜头思维保留时空完整性,并利用连续性动作进行跳切,让角色转换既有视觉冲击力又不显突兀。同时,画面的精准构图也提升了影片的电影感,漫长的旅途历经无数日夜与寒暖,“变化”是凸显时间流逝的核心,也让角色的生命体验更有层次。
片中导演运用一段高频快节奏蒙太奇,将燃比娃从爬行到直立行走、再到奔跑的身体蜕变,与世界美术史的时代更迭精准结合,极大地增强了时空厚重感。当主角还在爬行时,画面采用最原始的岩画和沙绘风格;随着他站立并奔跑,视觉风格也依次跨越到古埃及、古希腊的装饰风格,再过渡至印象派,直至当代艺术风格,惊艳地实现了实验美学与大众叙事的奇妙融合。
当然,不只是艺术史,即便是“肉”这一食物元素,也被赋予了从生到熟的变化,以及赠与、共享、交换的表意内涵。
而在“如梦”章节中,高度风格化的视觉表现让其情感浓度明显区别于影片的其他部分。这一章节不仅色彩最丰富、最明亮,角色动线也统一从左向右,模拟90年代横版游戏“打怪升级”的模式,将复杂的成长历程简化为带有童真色彩的冒险,代表了每个人人生中值得反复回味的美好过往。
此外,影片部分采用了美影厂1970至1980年代成熟的“先期音乐”模式,即在分镜阶段先由乐器完成配乐,原动画团队再根据音乐节奏进行绘制,实现声画高度契合。制作团队曾多次深入羌寨采风,采集了大量羊皮鼓、口弦、羌笛、多声部民歌等原生态声音素材。之后野孩子乐队与导演历经两年时间反复磨合,让音乐挣脱了单纯背景配乐的附属定位,转而成为画面创作的“指挥棒”。旋律不再是外在的叠加修饰,而是从画面意境中自然生发。
在叙事结构上,燃比娃的旅程与母亲的过往几度交织。通过母子双线叙事,《燃比娃》展现了人类社会从母系氏族到父系氏族的过渡历程。女首领阿勿巴吉代表了早期母系权力,而燃比娃接过火种并最终成人的过程,标志着人类结束了漫长的严寒,开始掌握自然规律,并最终走出了“黑暗的山洞”,迈入了文明时代。
导演李文愉认为,“燃比娃盗火”的过程,实则是个体成长的隐喻。这一过程并非为了获得某种超能力,而是为了学会直面内心的虚无与恐惧。影片故事背景设定契合柏拉图的“洞穴理论”,最初的严寒与黑暗象征着文明诞生前的蒙昧状态。在燃比娃抢夺火种的高潮段落,“火”的质感也更像是一块屏幕中的火光投影。
从叙事内核来看,《燃比娃》并没有为神话中的神性赋魅,而是讲述了一个极具人本主义的故事,告诉人们真实的世界客观存在,不能因为恐惧而拒绝文明,不能深陷自己编织的囚徒困境。而这场寻找温暖的旅程,本质上是人类为摆脱精神枷锁、走向光明的哲学探索。
值得一提的是,《燃比娃》在撑起这一经典叙事框架的同时,还融入了创作者的个人情感。神话原型中本不存在的“狗狗”角色,在片中成为了燃比娃重要的情感支点。这一角色的设计灵感来自导演自家的狗狗,就连片中狗狗胸前的伤疤,都对应着现实中导演爱犬的病症。
狗狗与燃比娃构成了一组镜像关系:一个由猴蜕变为人,一个由狼驯化為犬。狗狗最初以“狼”的身份陪伴燃比娃前往神山,在旅途中,它逐渐褪去野性,展现出忠诚、勇敢与无畏。
在羌族传说中,火神将火封印在白色石头里,燃比娃带回的白石象征着文明火种的开启;而在影片情节中,封印火种的白色石头是由狗狗叼回的,这说明燃比娃与他最珍贵的伙伴在动画中的重要性不分高下。片尾狗狗为救燃比娃牺牲,这不仅是情感的高潮,更揭示了成长的另一重真谛:除了光与温暖,在真实的世界里,也要学会面对离别、伤痛与无法挽回的失去。
在3D商业动画占据主流市场的当下,这样一部具备强烈作者性与实验质感的宣纸手绘长片,证明了国产动画在审美多样性上拥有更多可能。
正如制片人王安忆所言,这部作品的诞生,是对“不重复自己,不模仿别人”这一上美影精神的坚守。它同样是一颗“火种”,鼓励着更多独立动画创作者向着神秘的尼罗甲格山前行。
TheEnd
往期院线片回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