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这么多年,晴雯死前叫了一夜娘这个细节,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
她没叫宝玉,一声都没有。
丫头把实情告诉宝玉,他擦着眼泪问了一句“还叫谁”,听说没叫别人,张嘴就说那丫头“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说实话看到这儿我真想隔着书页怼他一句。
人家都快死了,你还在纠结她为什么不叫你?这一问问得自私透了。
可也正是这一问,把两个人心底最深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晴雯在怡红院这几年,是真把这儿当家的。
她从十岁被卖进贾府,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一点印象都没了。
一个连来处都丢了的人,最容易死死抓着当下的落脚处不放。
因为不抓着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跟宝玉相处那股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主仆,倒像一家子人过日子。
宝玉让她撕扇子,她真撕,撕得满屋子噼里啪啦响,笑得前仰后合,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在她心里头这不是主子赏脸,这是亲近的人在一块儿闹着玩儿。
她信了这个假象,信了这里没有那些高低贵贱的规矩,信了他们是自己人。
可她忘了一件事,宝玉的好,是有晴天才有的。
第三十一回两人因为跌了把扇子拌起嘴来,争了几句宝玉突然翻脸,冷冰冰甩出一句:
这话一出来晴雯当场就吓哭了,扯着嗓子说:
你以为你跟人家是一家人,人家一句话就能提醒你,我随时可以把你扫地出门。
平时再怎么嬉皮笑脸没大没小,主子这两个字就像藏在袖子里的刀,平常不亮出来,亮出来你就知道疼。
可晴雯偏偏是个不长记性的。闹完那场她也没真往心里去。
后来补孔雀裘那回,满城的裁缝绣娘没一个敢接这活儿,宝玉急得团团转。
晴雯那时候正病得浑身滚烫,人都站不稳当,可看他那个样子,一咬牙撑着爬起来,熬了整整一宿,一针一线把那窟窿补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平时连针线都懒得摸一下的人,那晚上是拿命在撑着。
宝玉在旁边陪着,感动是真感动,又是倒茶又是劝她歇着,可说到底也就这些了。
等王夫人一声令下要撵人,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其实也不全怪宝玉,他自己也是那牢笼里的金丝雀,飞不出去也护不住谁。
可对晴雯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晴雯被赶出大观园的时候,病得只剩半条命。
她表哥家那间破屋子,跟怡红院比简直是两个天地。
宝玉偷摸跑去看她,她躺在那破炕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什么话了。
可她做了一件让所有读者心里发紧的事,从手上咬下两根葱管似的指甲塞给他,又把贴身穿的小袄脱下来给他换上。
她攒着最后那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这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既然你们非说我是狐L精,我倒不如当初真干了什么,也不枉白担这个骂名。
说到这儿得把怡红院的底细抖落抖落。
这院里丫鬟多着呢,跟宝玉有过那些事儿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袭人那种事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麝月碧痕也没少叫人撞见。
偏偏是晴雯,从头到脚最清白的一个,被王夫人指着鼻子骂狐媚子,二话不说拖出去连铺盖卷都不让卷。
真正跟宝玉有首尾的倒一个个太平无事,就她这个什么都没干过的,背上了最脏的骂名。
晴雯大概到死都没想通这个理——凭什么是我?
她长得比别人好,性子比别人直,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这在大观园里头就是罪过。
长得好看是错在长在了别人眼睛里,嘴快是错在戳破了别人不敢说的事。
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跟前嚼舌根子,几句话就定了她的死罪。
王夫人连问都没问过她一句,光凭着“长得妖妖乔乔”这么个理由就把人打发了。
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形容她“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的”,这话越想越不是滋味。
躺在破炕上的晴雯,心里那道坎算是彻底塌了。
宝玉给的那些好,是风平浪静时候的玩意儿,风雨一来连片瓦都兜不住。
她算是想明白了。
所以临死那一夜她没叫宝玉。
不是忘了,不是烧糊涂了,是不想了。
叫他的名字干什么呢?叫了谁来?叫了不过是再把怡红院那堆破事翻出来。
狐L精的骂名、被赶出来的冤枉、那个连句硬话都不敢替你说的少年主子。
她早就不想做谁的丫鬟了,何必到死还要认这个账。
她把指甲咬下来给了,衣裳换了,然后让宝玉走。
走的时候晴雯心里是清爽的。
这辈子这条命的账,到这儿就还完了,清清楚楚不欠谁的。剩下那点力气,她要留给另外一个人。
晴雯不记得自己的爹娘,书里交代过,可她记不得了不代表她的身体不记得。
人在最难受、最撑不住的时候,脑子早就不转了,全是本能在做主。
心理学家研究过那些从小在福利机构长大的孩子,发现头几年跟照料人建立的那种亲密联结要是突然断掉,会在心里留下一个窟窿。
这个窟窿平时看不出来,到了人最脆弱最没防备的时候它就敞开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晴雯被卖那年正是最需要娘抱在怀里哄的年纪,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熟悉的气味、体温、声音,全没了。
贾母对她好,是因为她手巧模样标致。
宝玉喜欢她,是她性子爽利说话不拐弯。
王夫人留着她,是因为她能干活儿能使唤。
这些人的好背后都跟着一句话:
可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字才干干净净的,什么条件都不带。
在她快要咽气的那个晚上,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有一个给过她不求回报的惦记。
她叫了一整夜。嗓子本来就干哑得起不来声,到后半夜大概只剩嘴唇在动,气都出不全了。
可她还在叫,一声追着一声,像小时候刚会说话那会儿一样。
四更天的时候,人没了,晴雯走的时候十六岁。
宝玉后来知道了实情,心里什么滋味书里没细说。
按他那性子,大概又掉了几滴眼泪写两首诗,然后日子照过花照赏。
他不是没心。他是那个簪缨世家里被宠坏了的少爷,他的心里头装不下晴雯全部的苦,他也从来没真的弄明白一个女人被冤枉、被抛弃、孤零零死在破屋子里是什么感觉。
你让他怎么懂呢,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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