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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已婚已育的女性选择“港漂”,背后基本都是家庭的考量——父母先通过“高才”“优才”等人才引进计划转换阵地,孩子得到香港身份,考雅思、读国际学校,最终剑指常青藤。一个典型的中产家庭阶层跃迁的故事。
但伴随着香港多项人才政策的开放,故事的因果链条发生了微妙的倒转。越来越多女性不是为了家庭,而是为了自己的就业和未来来到香港,随后才考虑把孩子接来。
港漂,从一块向上的跳板,变成了躲避生活波动的礁石。孩子的教育不再是目的地,反而更像是这场流动中难得能抓住的锚。
港漂妈妈,不再是一个奉献自我的故事,而是一群中年女性的“中场战事”。
香港,下坠时的一根绳索
米亚刚来南方时,正好是春天的梅雨季。她和儿子咳嗽了两个月,怎么吃药都好不了。原本是不怎么生病的人,急性荨麻疹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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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鼻炎更严重了,时不时说,如果能回去的话,还是想回到北京。
在北京,他们住在通州,一个八九十平的两居,房租差不多4000元,已经是一线城市的极端情况了。但搬到香港后,房租飙升到月租一万多,空间却被压缩到40平不到。
同样住在香港的莫莫告诉我们,香港的房子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小,而是“功能都不齐全”,压缩掉厨房是很常见的,有时候连床铺的位置都被压缩,床宽不到一米五,“万一来个大胖子怎么住?”
刚来香港的时候,她住的甚至是“劏房”。这是香港的一种特色,把60年代建筑的“唐楼”中的房间分割成好几小间,有点类似之前的群租房,同时采光、设施之类的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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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莫莫住过的劏房,水表电表都是房东自己拉的线,她经常对水电的价格感到困惑,“一个人能用那么多吗?”
洗澡用的是储水式电热水器,必须提前十分钟开开关,等它烧热一点点就要去洗,如果想要等更热一点的水,则可能洗十分钟就彻底凉了,得从头烧。洗完澡如果忘记关热水器的开关,电费又跑得非常快。
吃饭、买东西,香港的物价基本是内陆城市的两三倍。
出行也贵得多,因为跨区经常要过桥或走隧道,有额外费用,一趟就是一两百。出门基本要带三五百的现金,才能满足日常开销。
很多港漂妈妈还提到社交方面的困难。脱离了原来的社交圈,又很难建立新的社交圈,港人多用粤语,习惯使用ins、WhatsApp之类的社交软件,她们都不用,“连常用的表情包意思都不一样”。日常交流基本是友好的,但进一步的关系就很难了,“总觉得关系都很远”。
想到最开始出发的决定,阿梅坦言,“有点后悔”。
来香港,是阿梅野心勃勃的一次“职业升级”。三年前,她在上海一家事务所做室内设计师,客单价挺高。但随着房地产行业的下行,她也慢慢有了一些危机感。
在她的想象里,香港应当是一条出路。这里有更多外资事务所,对接国际化市场,参与国际项目、拿国际大奖,应该是她职业上升的重要一步。
2025年,她接下了一所英资设计事务所的offer,带着两个孩子跳槽到香港。然而入职以后,她很快发现,英资老板和香港本地合伙人给她的定位其实是一个“内地项目联络员”,他们看重的是她在内地的资源,并不打算给她大项目。
另一方面,阿梅自己也能感受到落差:她英语已经很好,但同事基本都是母语使用者,语速快起来还是有些跟不上。香港设计复杂的合规性要求,她确实不懂,有时会犯一些很基础的错误。
正在为工作焦头烂额的阿梅,有一天回家时,小儿子在吃饭时突然冒出一句流利的粤语。阿梅问他什么意思,小儿子告诉她,意思是米饭太生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惊讶于儿子学得这么快,自己却还完全听不懂。
带着两个孩子港漂,她原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帮助孩子融入新环境的人,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完全反了过来。
孩子是全家最先“落地”的
阿梅的两个孩子,小儿子刚读完幼儿园,大女儿在读初二。
接下offer之前,她和丈夫严肃商量过,孩子是留在老家苏州,还是带去香港。最开始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夫妻异地发展的问题,深入了解后才发现,带娃到香港读书,曾经是很多有钱人给孩子“铺后路”的热门路径。有专门承接这类咨询的机构,一年能签一两百单。
香港教育有条路,一是孩子在港读满7年成为华侨生,回国参加高考有加分。二是直接参加香港高考,分数受全球多所高校认可,出国更容易。
信心满满的阿梅,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升职跳槽“送”孩子国际化教育,这种“好事”,不干白不干。
比起阿梅,37岁的莫莫当时考虑的问题则更多。
莫莫在孩子一岁时与前夫离婚,没有争取到抚养权,加上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她和孩子很难经常见面。她自己工作打拼,似乎也很难给孩子提供什么有“绝对优势”的生活环境,所以也没有理由去改变这个状况。
2022年以前,莫莫在地产行业从事培训类工作,21年开始,身边陆陆续续就有人被裁。她感受到危机,决定通过读硕转换赛道。均衡时间和金钱的成本,一年制港硕成了她最终的选择。
结果8月份落地,9月份就开始有朋友跟她打探,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来读的港硕。
了解到香港的华侨生和香港高考制度后,莫莫仍然犹豫,到底是加分政策带来的收益高,还是脱离内地教育体系损失的分数多?会不会人来了,政策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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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尝试给孩子报了一个一学期的适应性课程,只是出于不报白不报的心态,反正课程是免费的。但最终说服她的,也是课程中心的主任给她打的一个电话——
“她说,‘学习没有那么重要,成就也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以先来适应,在适应的过程中学习慢慢慢慢地提升,再去考一个好的学校就可以了’。”
主任的本意是告诉她,不用担心孩子因为英语不好插班到比较差的学校,可以先适应环境,学校后期再换。
而莫莫看中的,是这一制度背后的开放性。她觉得孩子很需要这样一个自我选择和思考的过程,“他应该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去经历,‘我一开始是不好的’,‘我哪里有差距’,‘我想考哪个学校’,‘我要怎么达成这个目标’……他需要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去学习。”
看到这样的环境,莫莫第一次正式提出,要在与儿子分开十年后,重新将孩子接回身边。
24年5月,莫莫来香港一年后,第一次邀请孩子来香港“参观”,类似于当游客。小孩没有表现出特别感兴趣,“毕竟是陌生环境”。
年底她又带孩子来了一次,直接体验香港的学校,这次孩子一下就喜欢上了,“主要可能是这边放学很早,三点半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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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许多像莫莫这样“半路出家”决定把孩子带到香港来的妈妈们来说,香港教育的一大好处是,非常鼓励孩子的自驱力。这也就意味着家长需要操的心更少了。
莫莫印象很深,她儿子所在的学校对孩子迟到有严格的要求,老师不会训斥,但会直接记入档案,甚至影响到后期升学。儿子原本是很磨蹭的性格,在这种制度的影响下,自己就对事情的严重性有意识了,她也就不用跟在屁股后面催了。
中学一个班级通常只有二十个孩子,老师有充分的精力注意到每个孩子,鼓励发展个性。
香港的城市治理也是让妈妈们感到减负的点。香港城市很小,大部分孩子最晚从四年级开始就会自己上下学。而更小一点的孩子,香港规定把幼儿单独留在家里是犯法的,但只要带到外面,许多户外球场、运动场等,都可以提供全托服务,解放妈妈。
米亚觉得,这种“不卷”也是隐形的卷。香港的学校不那么唯成绩论,是因为很多孩子会走海外升学,“简历”比成绩单更重要。
而填充“简历”的是各色特长、比赛、志愿项目,想卷这些,需要家长有更丰富的阅历、更敏锐的信息,当然也包括资金支持。但好处是,这些课程在北京大多是按年收费,在香港则可以按课时收费。核心仍然是开放性、鼓励机会。
但这些问题目前都离她们尚远。
“回归到本我”
在来到香港以前,莫莫有快十年没有和孩子朝夕相处过。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为了职业转型而出发的留学,最后却改变了两人的轨迹。莫莫开始学着为孩子操心,也学着控制自己的操心。
比如Ipad。小孩整天抱着Ipad,她下意识觉得不放心,“害怕他沉迷”。但香港学校的社工告诉她,学校其实不反对孩子用iPad,因为现在大家都在用电子设备,适度使用,也有助于孩子熟悉例如AI这些新科技的发展。莫莫只能慢慢调整自己。
阿梅也有类似的感受。来港之后,她放在家庭上的时间从之前的30%提高到了60%。“以前可能我工作压力大,孩子上学也累,在家三个人都气压很低,相互挤压。”但现在,回家看到孩子兴致勃勃,告诉她在学校玩了什么什么,精神会放松很多。
另外一边,妈妈们的职业攀登,仍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莫莫三十多岁重回课堂,读了一年中介给她推荐的教育专业,考进去之后才发现既和之前的工作经验不对口,也不方便就业,更多是本地中小学老师进修的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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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香港时,她的原计划是读完一年硕士就走,但中途变卦想留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变多了。
她想过通过读博续签,申请没有通过,退而又申请了一个硕士;但二硕选择的人类学专业英语要求更高,后续又发现对续签没有帮助,中途放弃。最终,她也转向了保险行业。
四名受访者中,唯一算是实现了“升级”的是米亚。
生完孩子那几年,她在国内很难找到一份全职又强度合适的工作。但有了迁移到香港的经验后,她发现有许多内地公司需要做香港的业务,有许多内地家庭想把孩子送到香港上学,她可以自己找客户、做对接,挣中介费。
当然,她的客户仍然来自内地,用普通话交流。
虽然自身职业上的前景不一定明晰,但孩子的改变,成为这场流动中最能被抓住的价值感。莫莫的儿子不再磨蹭迟到了,苏西的女儿在田径队教练更替的空档期,学会了自己安排训练……
生完孩子之后,米亚曾足足有五年的职业空档期。她不敢让孩子脱手离开自己一刻,在深圳时,儿子曾经有一次差点走丢,“我当时吓得心脏病都犯了,吓软了”。
相比之下,香港成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孩子已经安顿好了,接下来的时间,应该属于自己了,“虽然这几年,我可能不是我,但是我希望慢慢地,还是回归到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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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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