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院校现在面临的最激烈竞争不是来自其他艺术院校,而是那些传统意义上并非从事内容创作、但本身很有趣的人。”4月29日,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院长王雷在北京表示。

当天,在中国传媒大学举行的“从数字到数智 艺术与科技人才培养研讨会”上,中国传媒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国内外30多所高校,用一份《数智艺术北京宣言》表达了对人工智能时代下艺术科技人才培养的思考。

王雷表示,这份宣言标志着中国艺术科技融合学科正从“数字艺术”迈入“数智艺术”的新阶段,中国高校正尝试建立属于自己的、有别于西方的数智艺术新范式。

面对AI技术对艺术教育带来的颠覆性影响,王雷直言,传统艺术教育赖以生存的“技能护城河”已被严重削弱。当绘画、设计等专业技能不再是专业人员的专属,艺术教育的核心必须回归本质——从培养掌握特定技能的“工具人”,回归培养有思想、有底蕴、有独到观察的真正“创作人”和“艺术家”。

从培养“工具人”,回归培养“艺术家”和“创作人”

新京报:人工智能时代对艺术教育的人才培养有哪些影响?

王雷:人工智能对艺术教育的冲击非常大。以前,很多院校艺术教育的价值在于建立“技能壁垒”——通过学院式培养,让人长时间训练一个普通人没有机会去学习的技能,这成为他们的“护城河”。AI出现后,冲击最厉害的就是“技能护城河”。现在,画插画、做短片等不再是专业人员专属,普通人甚至小学生都能学会。

这促使我们反思,艺术教育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觉得,人工智能对艺术教育的影响不是颠覆式的,因为大众消费内容的需求没变。变的是工具门槛降低后,大家看重的不再是技巧和熟练度,而是你要表达什么。

所以,AI对艺术教育的冲击和反思是:我们要回归本质,回归到培养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有丰富的知识,对社会有独到的观察,对人类情感有敏锐的感知,并有强烈的意愿通过作品传达出来。AI时代,表达工具人人都能学会,但“要说什么”变得最重要。艺术教育需要自我颠覆,从培养“工具人”回归培养“艺术家”和“创作人”。

新京报:在你看来,学生从使用AI工具到真正具有AI素养,面临的瓶颈是什么?怎么突破?

王雷:当表达变得人人都触手可及的时候,我们要说的话就变成最重要的。当技能的差异被抹平后,决定内容成败的永远是你要讲的事本身,比拼的是审美、文化底蕴和综合素质。

中国传媒大学现在在努力做的事情就是夯实学生的基础,让他“有话要说”,而且说得有趣、有价值。艺术院校现在面临的最激烈竞争不是来自其他艺术院校,而是那些传统意义上不是从事内容创作、但本身很有趣的人。

新京报:将来,在招生时对类似绘画这样的基本功,还会有严格要求吗?

王雷:我们会综合考量。一方面,招生时我们在不断提高对学生综合素质的要求,另一方面,我们依然重视美术基础,但也在做转型。以前我们看重技能,看学生能不能画出来;现在更多看审美,看其在长期艺术训练中培养出的眼光。所以还是要具备艺术修养,但这更多变成了思考,而不是单纯表达。

应对变革,艺术教育的基础类课程会更重要

新京报:现在教育部对学科专业调整从五年一调整变为一年一调整,这对学校的学科架构设计有何影响?

王雷:我们的学科专业肯定会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有变动。这几年我们新建了“智能工程与创新设计”专业,还申请了全国首个“游戏艺术设计”专业,我们在主动求变。在技术冲击下,调整是常态。

而且,现在产业驱动专业调整的作用很明显,因为产业是就业的出口。一些岗位在消失,新的岗位在诞生。我们会与新兴技术企业合作,第一时间引入技术,但不会让他们主导教学,还是要让学生夯实基础,形成自己的竞争力护城河。

新京报:在课程或教学设计上,中传做了哪些具体调整?以动画为例,教学上有哪些具体变化?

王雷:我们依然重视基本功,但方式变了。比如,我们更强调现场考试、脱离电子设备的考试,回归基础。同时,加强学生综合素质的培养。以前对技能要求高,学生要花几年上技能课。现在,比如编程类课程,学生不用花大量时间去记忆,而是要去了解软件开发的基本原理、软件的背后架构。基础类课程更重要了,技能类课程会减少。

使用AIGC工具不重要,因为任何人都只需几个小时就能精通。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提出问题,理清背后的逻辑,以及如何判断、改进AI生成的内容。以前你是学生,别人教你做;现在你要反过来当“老师”,教你的AI助手怎么做。这意味着学生对专业的理解要更加深入,对我们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新京报:这种变化对老师有哪些挑战?

王雷:教师是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之一,甚至受AI冲击比艺术家更大。所有老师都要做思维模式的转型。以前老师是知识的传递者,但互联网和AI出现后,知识壁垒消失了。老师必须自我革命,认识到在知识上已失去了垄断权。老师要变成课堂的组织者、创新的引领者,在学生探索时给予方向性指导。如果老师不完成转型,还将自己定位为知识传播者,迟早会失业。

新京报:有些年轻人想学艺术但又担心就业,你怎么看?有什么建议?

王雷:我们正处在转型期。如果艺术专业学生还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工具人”,的确让人忧虑。在AI时代,“工具人”找不到工作。不仅艺术,编程等领域也一样。AI的长项就是取代重复性的脑力劳动。

这个时代,所有教育都要重新思考:什么是人擅长的,什么是机器擅长的。机器永远学不会情感和人与人的沟通。大家需要转型,把自己变成有东西想与别人分享的“艺术家”和“表达者”。

从“跟跑”转向“领跑”

新京报:在你看来,30多所高校一起发布《数智艺术北京宣言》意味着什么?

王雷:宣言背后有两层含义。首先,从“数字艺术”到“数智艺术”,背后隐含了中国艺术科技融合学科正迈入一个新阶段。我们正从计算机技术简单作为工具驱动艺术,迈入一个使用人工智能等高自动化程度工具的“智能艺术时代”。AI对艺术家的主体性有巨大冲击,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布这一宣言,传达了中国高等教育领域的思考,这非常重要。

第二,面对变革,中国的艺术与科技融合大学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艺术科技融合并非中国人的发明,而是西方发明的数字艺术。在数字艺术时代,全球的基本方式由西方主导,我们起初是用外来工具做自己的表达。但近几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智能时代,中国的人工智能在全世界数一数二,全世界艺术家使用的智能创作工具里,有一半甚至多半都来自中国。

同时,西方的数字艺术主流是民间或当代艺术范畴下的个人表达,而中国的数字艺术一直伴随着社会经济飞速发展,非常重视社会服务。比如,利用数字技术对传统文化的活化,以及发展迅速的动漫、游戏设计领域,其产值已远超传统影视,对社会经济有强大的支持和贡献,这在西方是很少见的。

那面对这样的变革,中国这些探索艺术与科技融合的大学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不只是在技术影响下被动发出的声音,因为在从数字到数智的跃迁中,中国发挥了很独特的作用和力量。

所以,今天的宣言也是在尝试建立中国式的数字艺术范式,跳出西方的范畴和定义,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未来发展模式。我们也期待在智能时代,中国的艺科融合从“跟跑”转向“领跑”。

新京报:中国高校艺术科技融合方面的探索和成果,处于什么样的发展水平?有什么核心竞争力?

王雷:我认为中国肯定在全球第一方阵、第一梯队。这受益于几个因素:第一,社会发展阶段。以前我们是西方的软件和工具的应用者。但近些年,中国在人工智能应用方面的优势非常明显,这给艺科融合提供了好的技术基础。

第二,中国的艺科融合与西方非常不同。西方重视个人表达和对技术的反思,多限于当代艺术话语范畴;而中国在产业化方向做得非常好,我们非常重视人才培养对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支撑作用,比如《哪吒2》《黑神话:悟空》这样百亿级的作品。这跟在美术馆里做一个个人表达的装置艺术是两个范畴。如果我们总跟着西方的定义走那么永远是在人家的框架下。现在,中国的艺科融合已经开始跳出这个范畴,思考属于自己的定义。

新京报记者 杨菲菲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