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办了12年的摄影节,今年用"边缘"当主题。策展人没解释边界在哪,但14场展览凑在一起,倒让人看清了摄影这门手艺的灰色地带——它到底是记录,还是操纵?是艺术,还是武器?

森山大道:每天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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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大道1938年出生,今年八十多岁,还在每天拍照。这次回顾展摆了200多张照片、400本杂志、100本书,策展人承认这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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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习惯很固定:拍,然后印。自2006年起,他持续出版《Record》杂志,把日常拍摄的照片直接变成印刷品。这种高频输出在摄影圈里少见——大多数人等一个"项目"成熟要几年,他按月出片。

1960年代,森山大道和一批战后摄影师改变了日本摄影的走向。他们创造了一种叫"粗·糊·失焦"(are-bure-boke)的视觉语言:颗粒粗、画面糊、焦点不实。这和他早年的训练完全相反——他最初学的是西方社会纪实摄影,讲究清晰、客观、叙事完整。

转向发生在日本社会剧变的节点。1960年代,美国占领结束,但军事基地还在,西方文化大量涌入。森山大道用相机处理这种撕裂感:本土与外来、传统与现代、个人与体制。他的照片变暗了,氛围变重了,开始从"记录现实"滑向"表达感受"。

1969年,他为《朝日相机》杂志做了一个系列,每月拆解新闻媒体的不同面向。1月号处理肯尼迪遇刺——他没去现场,而是拍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再复印报纸版面。结果是一组关于"图像如何被图像中介"的照片:你看到的不是事件,是事件的再现。

4月号换了设备:长焦镜头。这在当时是新技术,他用来拍普通人——不知情、没防备、在远处。照片有黑色电影的冷感,但也预告了后来的监控摄像头和人脸识别。五十年前拍的,现在看会不舒服。

策展人选他的回顾展当主展,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时间差。森山大道的"边缘"不在地理上,在伦理上:摄影师和被拍者的权力关系,技术的隐蔽暴力,这些议题他早就在画面里埋了伏笔。

琳达·斯特林:厨房桌上的革命

琳达·斯特林(Linder Sterling)的起点和森山大道完全不同。1970年代曼彻斯特,朋克运动高峰期,她在家里的厨房桌上做同人杂志(fanzine)。当时英国主流媒体只有三个电视频道和几家报纸,自制杂志是绕过审查的通道——成本低,一个人就能完成,分发靠演出场地和唱片店。

她的材料来源很具体:时尚杂志、DIY手册、廉价色情刊物。共同点是都出现女性身体。她用手术刀当工具,把人体剪下来,和家用电器拼贴,做成女性主义摄影蒙太奇。精确、挑衅、带着 punk 的粗糙能量。

她也做音乐。后朋克乐队 Ludus 的主唱,还给 Buzzcocks 设计过唱片封面——《Orgasm Addict》。画面是一个肌肉女性的身体,头部换成熨斗,乳房位置是两张嘴。简单,但信息密度高:性、消费、家务劳动、女性物化,全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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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和森山大道的连接点是杂志文化。两人都依赖这种廉价的、可复制的、周期性的媒介。杂志的物理限制——纸张尺寸、印刷成本、发行周期——反而塑造了他们的工作方法。森山大道按月交稿,斯特林按演出周期出新刊,节奏感嵌在形式里。

但两人的"边缘"方向相反。森山大道往内走,追问摄影的本质是什么;斯特林往外扩,把摄影当成文化批评的工具。一个怀疑媒介,一个征用媒介。

"边缘"作为策展策略

京都摄影节从2013年开始,每年春天举办,每届一个主题。今年的"Edge"选得很聪明——足够宽泛,让14场展览各有发挥空间;又足够具体,能制造贯穿全场的张力。

这种策展方法和西方摄影节不同。比如阿尔勒摄影节(Les Rencontres d'Arles)通常按地域或时期组织,主题感弱;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早年偏向社会纪实,近年转向观念艺术。京都的做法是找一个抽象词,让艺术家自己去填内容。

风险是空泛。但今年的参展艺术家似乎都在处理具体的边界问题:技术与伦理、公共与私人、真实与虚构、记忆与遗忘。森山大道和斯特林只是其中两个案例,但足以显示策展人的意图——不是定义"边缘"是什么,而是展示"边缘"在哪里出现。

对科技从业者来说,这场展览的启示可能在技术史层面。森山大道1969年用的长焦镜头,和现在的计算摄影、AI生成图像,属于同一条演进线:技术降低拍摄门槛的同时,也改变权力关系。当年他需要躲在远处,现在算法可以无感采集。当年的暗房操作需要技能,现在的深度伪造(deepfake)需要算力。

斯特林的拼贴工作流也值得注意。她的方法预演了现在的图像处理逻辑:素材采集、图层分离、重新合成。只是她用手工,我们用软件。她面对的版权问题——挪用商业图像是否合法——现在成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核心争议。

摄影节持续到春季结束。如果去京都,建议先看森山大道的回顾展,再看斯特林的作品,最后逛其他12场展览。这种顺序能建立一个坐标系:一端是媒介自省,一端是文化介入,中间是各种中间状态。

看完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你现在每天生产的图像,有多少是记录,多少是表演?你使用的拍摄工具,在多大程度上替你做了选择?这两个问题,1969年的森山大道和1977年的斯特林已经用各自的方式回答过。答案没有过时,只是问题变得更隐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