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黑白的。
四十七张年轻的脸,冲着镜头咧开嘴。
前排正中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里有光。
他叫傅承允。
我们都觉得,他会有无边的前程。
城郊老旧小区的花坛边,轮椅的橡胶轮胎磨得起了毛边。
他蹲着,仔细地给轮椅上眼神空洞的老人掖好褪色的毛毯毯角。
他抬头看见我时,手指在毯子边缘停顿了几秒。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额头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
他没问我怎么找到这儿。
我也没问毯子下的老人是谁。
后来,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穿过松柏,声音很空。
我把一支烟递过去。
他接了,没点,只是捏在指间,很用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崭新的石碑上,盖住了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混得好坏,总有个响动。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把一辈子,都活成了一片寂静的、无人翻阅的废墟。
01
老叶把象棋“啪”一声摁在棋盘上,将了我的军。他抽了口烟,没看我,眼睛瞟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老林,你们高中班上,是不是有个叫傅什么的?”
我正琢磨着刚才那步臭棋,随口应:“傅?傅承允?”
“对!就他。”老叶转过头,烟雾后面,他的表情有点模糊,“早些年,听你们那帮同学吹的,可了不得。省里的大公司,开好车,住大房子。”
我没吭声。
罗永康他们每次聚会前后,总要在群里热闹几天,那些话,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酒气。
傅承允的名字,像一剂陈年药引,总能催发出许多膨胀的回忆和想象。
我不搭腔,那些热闹也就淡了。
“可前阵子,我听我闺女顺嘴提了一句。”老叶压低了声音,他闺女在街道办,“说她们摸排特殊困难群体,在一个老旧小区备案里,看到个名字,傅承允。地址对得上,人……好像不太对。”
棋子在我手里转了个圈。冰凉的。
“怎么不对?”
“说不好。”老叶摆摆手,重新去看棋盘,“就是感觉……跟传说里那个人,对不上号。一个人,不能差那么多吧?兴许重名。”
他又点了根烟,把话题扯回了棋局上。
说我刚才那步跳马太臭,白送他一炮。
我看着他唾沫星子横飞地复盘,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伸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傅承允。
这个名字,有十几年没在现实生活里被人提起过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毕业二十年的那次聚会,我拗不过罗永康,去了。
傅承允是压轴来的,西装笔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有人敬酒,他抿一口,笑也是淡淡的。
那时候的他,像一座精心打磨过的玉山,隔着距离,泛着冷而润的光。
吕雪薇没来,听说嫁到南方去了。
席间有人开他和吕雪薇的玩笑,他举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任何同学聚会。退休,搬家,像一只老龟,慢慢把头和脚都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外面的声音,听不清,也不想听。
老叶又赢了一盘,心满意足地走了。
屋里静下来。
我走到书柜前,目光掠过一排排旧书。
最底下那层,塞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蹲下身,把它抽了出来。
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02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是罗永康。他的声音永远洪亮,带着不由分说的热情,穿过电波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国栋!老同学!这回你可必须得来!三十年大聚!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水壶里的水洒了一些在拖鞋上。我嗯了一声,不算答应,也不算拒绝。
“傅承允来不来?”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地方。“他呀……哎,甭提了。失联了,彻底失联了。”
“失联?”
“可不是嘛!”罗永康的调门又高起来,“微信不回,电话早换了,上次同学聚会——哦,你没来——七八年前了吧?他倒是露了一面,就一面!坐了不到十分钟,说公司有急事,走了。那脸色,灰扑扑的,眼窝抠进去,跟换了个人似的。问他啥都不说,就说忙。后来,就再没信儿了。”
七八年前。那大概是傅承允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你说,他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罗永康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窥探的兴奋,“那么大一老板,说不行就不行了?不过也难说,这年头,大厦倾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可惜了,当年咱班就指望他撑门面呢……”
我又嗯了几声,截断了他的唏嘘:“聚会的事,我再看看。最近腰不大好。”
“你呀!就是太独!”罗永康恨铁不成钢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水滴顺着兰草细长的叶子,慢慢滚落到泥土里,无声无息。失联。灰扑扑的脸色。眼窝抠进去。
老叶的话又飘了回来——“对不上号”。
我走回客厅,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没打开。
只是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里面那张照片上的人,不会知道许多年后,自己会成为一个“对不上号”的谜团,成为别人酒酣耳热时,一抹略带惋惜的谈资。
儿子一家周末回来吃饭。媳妇在厨房帮忙,小孙子满地跑着玩玩具火车。儿子随口问:“爸,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老走神。”
“有个老同学,可能遇上点事。”我说。
“哪个同学?能帮就帮一把。”儿子给孙子夹了块排骨。
“傅承允。你可能听我提过,当年很厉害的一个人。”
儿子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印象。不过,真那么厉害,能遇上啥过不去的坎?爸,这年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没再说话。瘦死的骆驼。可如果,那匹骆驼,从来就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庞大呢?
夜里睡不着。我起身,终于打开了那个纸袋。
03
照片滑了出来,带着一股时光封存的、略微发酸的气味。
四十七个人,三排。
我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缩着肩膀,笑得有点僵。
傅承允在第二排正中,教导主任的旁边。
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浓黑,向后梳得整齐。
他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光亮,仿佛相机镜头框住的,只是他广阔未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吕雪薇站在女生那排,离他隔了几个人。
她没看镜头,眼睛垂着,嘴角抿得很紧,侧脸线条有些冷。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又或者,正处于那种朦胧将破未破的微妙之中。
金童玉女,所有人都这么说。
只是照片定格的这一刻,他们的姿态,一个向着光,一个背对着光。
我伸出手指,拂过傅承允那张年轻的脸。指尖是凉的。照片的质感粗糙。旁边我自己的脸,模糊而遥远。
“爷爷,这是谁呀?”小孙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扒着我的膝盖,好奇地盯着照片。
“是爷爷年轻时候。”
“这个呢?”他的小手指点在了傅承允脸上。
“是爷爷的一个同学。”
“他好看。”孩子说。
是啊,好看。像一棵挺拔的白杨,迎着风,哗啦啦地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直长到天上去。
“他现在呢?”孩子追问。
我怔住了。他现在呢?在罗永康的话语里,在老叶模糊的传闻里,在一份街道办的“特殊困难群体”备案里。他成了一片阴影,一个问号。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说。
一个无法抵达,甚至无法被清晰描述的地方。
孩子很快失去了兴趣,跑出去找他的火车了。
我拿着照片,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冷漠的星河。
傅承允眼里的光,熄在哪一盏灯下了?
清明快到了。
我忽然想起,老家后山父亲的坟,有好几年没去仔细添过土了。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走时,我也刚退休。
这些年,清明总是儿子回去匆匆办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也许,我该回去一趟。不仅仅是为了扫墓。
04
小镇的变化,比想象中还要大。
熟悉的石板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柏油路。
老街两边的木门板店铺,大多变成了亮晃晃的玻璃橱窗,卖着些他处也有的零食和衣物。
只有那棵镇口的大榕树还在,气根垂得更长了,像个沉默而疲倦的老人。
父亲坟前清理干净,摆上简单的祭品。
香火袅袅升起,很快散在带着湿意的山风里。
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下了山,我没往亲戚家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镇子西头。
傅家老宅就在西头巷子深处。
记忆里是青砖黑瓦,高高的门槛,门楣上似乎还刻着字。
傅承允的父亲傅德旺,是镇上小学的校长,为人严肃方正,瘦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人时目光像尺子。
傅承允是他独子,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巷子还在,但两边的房屋面目全非。
有的翻新成了小楼,贴了白瓷砖;有的坍塌了一半,野草从断墙里钻出来。
我凭着记忆数着门,在一户贴着鲜红对联、门口停着摩托车的院子前停住。
是这里吗?
格局似乎对,又全然不对。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警惕地打量我。
“请问,以前住这儿的傅家……”
“傅家?”女人皱眉,“搬走多少年了!房子早卖给我们了。你找谁?”
“傅德旺老先生,或者他儿子傅承允。”
“不认识。”女人语气硬邦邦的,“买房子时就没见过人,中介办的。听说是老人身体不行了,儿子接去城里治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她转身进了院子,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站在那扇陌生的门前,有点茫然。接去城里治了。这说法,和老叶听到的“特殊困难群体”,像两块质地迥异的碎片,勉强拼凑,却裂痕分明。
又在镇上走了走。遇见两个面熟的老街坊,寒暄几句,问起傅家,他们都摇头。
“傅校长?有年头没消息了。”
“承允那孩子,出息了,在大城市,忙!”
“他爸身体好像是不太好,具体不清楚。”
“你是他同学?哎哟,那可有年头了……”
得到的都是模糊的轮廓。傅家父子,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个他们曾经生活多年的小镇,连涟漪都几乎看不见了。
走出镇子时,路过旧邮局。
绿色的门脸斑驳了,窗台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花。
一个穿着旧邮政制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他脚边放着一个褪色的绿色挎包。
我心头一动,走了过去。
05
“郑师傅?”我试着叫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看了我好几秒。“你是……”
“我姓林,以前镇上的,后来出去了。您可能不记得了。”
他哦了一声,又眯起眼,似乎在记忆里打捞。“面熟。送信那会儿,镇上的人,多少都打过照面。”
“您退休了?”
“早退了。闲不住,时不时过来看看,这老房子,有感情。”他拍拍身边的石阶,“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阳光晒得人发懒。闲聊了几句镇上旧事,我慢慢把话头引过去:“刚才我去西头巷子,想看看傅校长家,结果房子都易主了。”
“傅德旺?”郑青山坐直了些,眼神清亮了一瞬,“傅校长,好人哪。就是命……”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听说他身体不好,儿子接走了?”
郑青山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接走是接走了。可那些年,往他家送的东西,可不少。”
“东西?”
“汇款单。药。”他言简意赅,“汇款单,每月都有,从不同地方寄来,有时候是省城,有时候是别的市,金额……不算大,但准时有。药瓶子,包裹,也是各地都有。收件人都是傅德旺。”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瘦削严肃的傅校长,每月从老邮递员手中接过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汇票和药瓶。他会怎么想?
“傅校长后来……神志还清楚吗?”我问。
郑青山瞥了我一眼。
“开头几年,还行,就是话少。每次拿东西,手抖得厉害。后来,就不大出来了。再后来,就搬走了。”他顿了顿,“搬走前,我最后一次给他送药,他坐在堂屋藤椅上,看着门口,眼神直勾勾的,叫了他两声,才慢悠悠转过来。嘴里嘟囔,说承允忙,项目大,回不来……唉。”
忙。项目大。回不来。
这像是傅承允会让他父亲相信的理由。
“您还记得,他们搬去哪里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干。
郑青山皱着眉,用力想了想,报了个城市名字,是我们省的省会。
“具体地址说不准,好像是什么厂子的老宿舍区,挺偏的地儿。包裹上的地址也老变。”他又报了两个模糊的小区名,都是很老旧的称呼。
“你打听这个干嘛?”
“傅承允是我同学,很久没联系了。”
“同学啊……”郑青山把烟蒂踩灭,看着远处,“那孩子,心重。他爸的病,拖垮的不止一个人。”
他不再说话,重新眯起眼,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阳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厂子老宿舍区。挺偏的地儿。心重。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散落的磁石,把我那个“回去看看”的模糊念头,吸成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我得去那个城市,我得找到那个“对不上号”的傅承允。
哪怕,只是为了给照片上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一个交代。
郑青山最后咕哝了一句:“那地方,不好找。像是……一条死胡同。”
06
省城的边缘,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矗立着大片火柴盒一样的老旧楼房。
墙面斑驳,爬着黑黢黢的水渍和蛛网般的电线。
这里就是郑青山说的那个“厂子老宿舍区”,地图上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我按着他给的、早已过时的模糊地址,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那片红砖楼。
院子里杂草丛生,水泥路面龟裂破碎,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灰和食物腐败混合的气味。
下午三点多,阳光勉强挤过楼宇的缝隙,在空地上投下几块光斑。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打盹,安静得像背景板。
我在三单元门口徘徊,拿不准是不是这里。楼道口黑黢黢的,堆着杂物。
就在这时,旁边单元的楼道里,传来了缓慢而滞重的摩擦声。
吱——嘎——吱——嘎——
一个男人先倒退着出来,低着头,很小心地调整着方向。
他手里握着一架轮椅的推把。
轮椅上,裹着厚厚毯子,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人。
老人歪着头,下巴抵在胸口,眼睛半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任何神采。
毯子是很旧的那种绒毯,颜色褪得发白。
推轮椅的男人转过身。
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慢放键。
阳光落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上,落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纵横的皱纹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洗得领口松懈的衬衫。
他佝偻着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轮椅上,慢慢地,将轮椅推到那一小片珍贵的阳光里。
然后,他蹲下身。
动作有些迟缓,膝盖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咔”声。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老人滑落的毯子角,仔细地掖好,又调整了一下老人歪斜的帽檐。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做这些动作时,有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那样蹲着,仰起脸,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阳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极其快速地、不易察觉地,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就在他要站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了我这个方向。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了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杂草,破碎的水泥地,以及凝固的阳光和空气。
他眯起眼,似乎在辨认。
那眼神里,先是空茫,然后是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枯井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回响。
惊讶?
慌乱?
窘迫?
还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我来不及分辨。
他很快垂下了眼睛,避开了我的视线。他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转回到轮椅后面。他握住了推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问我怎么找到这里。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寒暄。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轮椅上的老人,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爸,有风了。咱回吧。”
然后,他推着轮椅,转向漆黑的楼道口。轮椅的橡胶轮胎,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摩擦声。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照在我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个蹲在轮椅旁、背影佝偻的男人,真的是傅承允。
那个在毕业照上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
毯子下那个毫无反应的老人,就是傅德旺,当年那个严肃的、目光如尺的小学校长。
轮胎声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点阳光从空地上彻底移开。墙根下打盹的老人,不知何时少了一个。
我慢慢地,走向那个漆黑的楼道口。里面传来模糊的、瓷器轻碰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哄孩子一样的哼唱声,断断续续。
我没有进去。我在楼道口破旧的奶箱上,放下了刚才在小区门口买的一袋苹果。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一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静止。那窗帘是旧床单改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样。
我想起郑青山的话:“像是一条死胡同。”
我现在,就站在这条死胡同的最深处。空气里有灰尘和药水混合的气味。
我得再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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