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真心话】编者按:
2026年,中国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制度建设已从框架搭建迈入实质落地阶段。
从财政部、生态环境部到各交易所,政策图谱日益清晰。
企业端,ESG也从一道附加题,变成关乎市场准入与长期竞争力的必答题。
然而,在ESG报告披露数量激增之下,形式化、数据失真与认知错位等问题依旧突出。ESG如何从报告美学走向真正的价值创造?
我们持续追踪这一进程,邀请改革亲历者、深度观察者与实践者,共同探讨那些在会议室、在项目一线、在数据流背后,关乎ESG生命力的真问题。
本文为【ESG真心话】系列报道第二十篇。
作为国内绿色金融领域的长期研究者与顶层设计参与者之一,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王遥见过太多被精心包装的“绿色故事”:“当绿色信贷余额突破40万亿元,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绿色’标签之下的资产质量。”
在她看来,当前中国绿色金融与ESG投资最核心的痛点,并非规模不足,而是两者仍呈现“两张皮”的状态——绿色金融在政策驱动下高歌猛进,但本应成为定价核心的ESG因子,却迟迟未能进入主流投研的估值体系。
“如果碳价信号无法穿透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如果ESG评级不能带来直接的融资成本差异,那绿色投资就永远是‘形象工程’。”她认为,全球绿色金融规则正在经历从“自愿”走向“强制”的剧变。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ISSB(国际可持续发展准则理事会)准则的全球推广,都在倒逼中国企业必须将ESG从“成本项”重塑为“竞争力项”。
而要完成这一转变,中国需要的不仅是更严格的披露准则,更是一场从投研体系到机构考核机制的深层变革,让“绿色”真正可量化、可定价、可交易。
经济观察报:国内绿色金融体系框架已经搭建完成,绿色信贷、绿色债券规模全球领先。但从资本市场实践看,ESG投资仍面临资金短期化、策略同质化、价值兑现弱等现实问题。如何定义二者深度绑定的底层逻辑?它们如何跳出单纯的政策驱动,形成内生发展动力?
王遥:绿色金融与ESG投资深度绑定的底层逻辑,本质上是“环境外部性内部化”的制度安排。绿色金融通过政策制度、标准界定和产品设计,为可持续经济活动提供基础设施;ESG投资则通过资本市场定价机制,将环境、社会与治理风险转化为可量化的风险溢价或价值折扣。二者结合,理论上应形成政策引导、市场定价、资源配置的闭环模式。
但当下这一闭环远未畅通。一个基本事实是,国内绿色信贷余额已突破40万亿元,但其中相当比例的投放仍带有较强的政策窗口指导背景。绿色债券发行中,商业银行和央企占据主导,市场化投资者的主动配置意愿并不充分。ESG投资仍被多数机构视为合规负担和形象包装,而不是真正的风险定价工具。
要跳出政策驱动的单一模式,关键在于让ESG因子进入主流投研的企业估值体系和信用评级框架,而非停留在负面筛选和主题包装层面。对此,建议一是碳市场扩容并形成真实的碳价信号,让高碳资产的“搁浅风险”可计量;二是继续推动强制可持续信息披露,降低企业信息不对称,使ESG数据从叙事性披露转向可审计的财务相关性数据;三是培育长期资金参与的市场环境,需要通过夯实数据基础设施、建立ESG风险收益挂钩的激励安排等,让长期资金敢于配置、愿意持有,进而推动ESG表现与资本成本直接挂钩,市场化内生动力方能真正形成。
经济观察报:当前A股ESG强制信披逐步推进,但市场同时存在企业“漂绿”、评级标准割裂、数据质量参差不齐等乱象。在第三⽅核查体系尚不完善的现状下,我们应如何有效甄别伪低碳、伪可持续项目,防范系统性的信息披露风险与资金错配?
王遥:有效甄别伪低碳、伪可持续,必须从事前贴标转向全生命周期追踪。在项目层面,应建立绿色项目环境效益的定量测算与披露模板,要求资金用途、减排效果、环境风险实现可追溯,而非仅披露募集资金投向的行业大类。在技术层面,可运用卫星遥感、物联网和区块链技术对新能源项目发电量、林业碳汇蓄积量等进行交叉验证,压缩造假空间。
同时,防范系统性信息披露风险,更需要制度层面的硬约束。建议建立跨部门的“漂绿”联合惩戒机制,将严重环境信息造假企业纳入征信系统;在宏观审慎评估中强化对金融机构绿色资产真实性的反向核查,避免绿色信贷成为规避监管的通道。同时,应大力发展本土化的ESG数据基础设施及共享机制,减少企业多头报送负担,降低数据失真概率。
经济观察报:相较于绿色金融聚焦“纯绿”产业,转型金融在衔接新旧产能时面临更复杂的现实挑战。你认为现阶段国内转型金融落地的核心堵点是什么?金融机构又该如何在风险把控与信贷投放之间取得平衡,避免“一刀切”式抽贷断贷?
王遥:转型金融面对的是更复杂的现实,传统高耗能产业能否获得金融支持,不取决于其历史碳排放强度,而取决于其转型路径的科学性与可信度。但现阶段,转型金融落地的核心堵点恰恰在于“界定难、定价难、制度配套难”。
界定难,体现在转型目录与标准仍有待完善,社会层面担忧转型金融异化为高碳企业的变相融资工具;定价难,在于转型技术路线存在不确定性,金融机构缺乏足够的历史违约数据来校准风险溢价;制度配套难,则反映在尽职免责与风险分担机制尚不健全,金融机构支持高碳企业转型时面临风险收益不对称,缺乏有效的激励与保护安排。
金融机构要在风险把控与信贷投放之间取得平衡,既不能对高碳行业“一刀切”地抽贷断贷,也不能放松标准盲目投放。具体而言,一是将转型风险纳入风险评估模型,为转型的风险和收益定价,在授信审批中引入内部碳影子定价模型,将碳价信号传导至信贷决策的净现值测算中,使高碳项目的内部收益率自动劣于低碳项目,实现市场自发的资源配置;二是发展混合融资模式,以政策性资金、担保基金或转型基金先行分担风险,撬动商业性资金跟进;三是发展“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碳足迹挂钩贷款”等绩效挂钩型金融产品,建立正向激励与风险缓释机制,将贷款额度、利率、期限与企业转型成效动态联动,实现从结果认定到过程激励的转变;四是转型金融必须设置清晰的退出机制,对转型进度严重滞后或虚假转型的企业,金融机构应有权提前收回融资或上调利率,防止转型金融沦为僵滞企业的“续命工具”。
经济观察报:机构投资者是ESG投资的核心主力,但多数资管机构的ESG布局仍停留在产品发行和负面筛选的表层。是什么因素制约了国内机构将ESG因子深度融入投研体系与长期价值判断?短期业绩考核压力是否正在透支ESG投资的发展空间?
王遥:从基础设施看,A股ESG数据的覆盖度与颗粒度严重不足。尽管强制披露正在推进,但定量数据、范围三排放数据、气候情景分析数据仍然稀缺,导致ESG因子难以像财务因子那样被系统性地纳入量化模型。从组织架构看,较多机构的ESG分析停留在合规报告层面,未能与行业景气度、公司竞争力研判深度融合。
更深层的制约来自委托代理问题。国内公募基金平均考核周期偏短,基金经理面临年度甚至季度排名压力,而ESG价值的兑现往往需要三至五年甚至更长时间。这种“长周期价值创造”与“短周期业绩考核”的错配,导致大量所谓ESG主题基金实质是行业主题基金加一层负面筛选,深度整合ESG因子的主动管理产品极为稀缺。当市场下行时,ESG产品往往首先被赎回,因其未被投资者真正理解为风险管理工具,而被视为成本负担。
破局之道,在于从资金端和考核端同时发力。一方面,应推动保险资金、养老金等长期资产配置ESG产品的政策指引,用长期资金属性对冲短期波动;另一方面,资管机构内部需调整考核KPI(关键绩效指标),将ESG策略真正融入投资业务当中,建立ESG投研一体化平台,让ESG分析师与行业分析师共享数据、联合路演,真正实现ESG因子与基本面分析的融合。
经济观察报:在全球碳关税、跨境ESG合规和海外可持续披露准则的持续影响下,中国企业跨境经营与融资的合规成本不断攀升。在双向开放背景下,中国绿色金融与ESG体系应如何实现本土化与国际化的有效接轨?
王遥:中外绿色金融标准的差异,本质上反映了发展阶段与产业结构的差异。在双向开放背景下,中国绿色金融与ESG体系的国际化不能简单照搬国际标准,否则将对中国高碳产业形成合规壁垒,反而加剧转型阵痛。正确的路径是“双向适配”:对内,在转型金融、生物多样性等新兴领域主动与国际标准对话,缩小差距;对外,在“一带一路”投资和海外能源合作中输出中国绿色标准,提升国际话语权。
降低实体企业跨境合规成本,需要制度性基础设施的支撑。一是发展ESG披露数字化工具,帮助企业同时满足国内交易所、财政部、ISSB及国际出海披露的要求;二是推动中欧新《多边可持续金融共同分类目录》进一步扩围,在转型活动、生物多样性等领域形成互认;三是支持专业第三方机构的发展,为企业提供跨境绿色认证、碳足迹核算和气候信息披露的专业服务,避免企业多头应对、重复投入。
经济观察报:站在“十五五”开局节点,结合当前市场痛点,未来三年我国ESG投资与绿色金融改革的核心突破点在哪?如何破解长期以来的可持续投资投入高、回报周期长的行业难题?
王遥:站在“十五五”开局节点,我国绿色金融已从支持“纯绿”项目的早期阶段,演进为系统性服务于绿色产业、能源、技术及治理全生命周期的核心金融安排。结合当前市场痛点,我认为未来三年我国ESG投资与绿色金融改革的核心突破口在于三个维度的突破:制度基础突破、价值逻辑突破和投融资模式突破,这三者共同指向破解可持续投资“投入高、回报周期长”的行业难题。
第一,制度基础突破。以高质量信息披露和统一鉴证标准筑牢市场信任基石。2026年A股迎来ESG强制披露“首考”,叠加财政部发布的《可持续信息鉴证业务准则第6101号——基本准则(试行)》,我国正加速构建从披露到鉴证的完整制度框架。高质量、可比的ESG数据是投资决策的前提,只有解决了“漂绿”风险和数据可信度问题,资本才有意愿进入。为此,可将企业ESG表现与融资成本、信贷额度挂钩,对ESG表现优秀的企业给予利率优惠,引导资本赋能价值创造。
第二,价值逻辑突破。推动ESG从成本合规项转向价值创造项。当前不少企业仍将ESG视为“成本项”,根源在于ESG实践未能与企业战略和长期发展深度融合。破解之道在于:一是建立分行业、分规模的量化ESG评价标准,使企业的降本增效、技术创新、品牌溢价等ESG成果可衡量、可比较、可验证;二是金融机构须将碳因素系统纳入资产定价和风险管理,让绿色资产在市场中获得合理的价值认可。
第三,投融资模式突破。构建资本协同机制,破解期限错配。绿色项目“长回报周期”与商业资本“短期回报要求”的错配,需要通过创新机制来化解。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近期印发的《关于更高水平更高质量做好节能降碳工作的意见》已明确提出“研究设立国家低碳转型基金”,这为构建混合融资模式提供了政策基础。绿色基金的长期特征天然匹配绿色项目的回报周期,同时财政资金或政策性金融先行投入、承担更高风险,可有效优化项目风险收益结构,撬动更多商业资本进入生态保护、减污降碳等公共属性强的领域。
绿色金融已进入深水区,未来三年需要少一点概念包装,多一点机制创新;少一点广撒网式投放,多一点精准化定价。唯有让绿色金融真正服务于产业转型的硬需求、ESG投资真正扎根于风险收益的基本面,才能实现金融盈利性、产业转型需求与社会可持续价值的动态平衡。
(作者 王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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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高级记者兼国资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国企国资等领域。擅长于深度分析报道、调查报道、以及行业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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