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到开城的高速公路休息站，导游小金指着水果摊问我：“姐，你们中国人，为什么买水果不数个数？我看你们一买就是一塑料袋。”
她叫金英美，二十七八岁，平壤大学毕业，专门带中国团。那天休息站里那个水果摊，她看了好几年了，还是没习惯。
摊子上摆着苹果、西红柿、鸭梨，个头不大，品相也一般。有几个苹果表皮皱巴巴的，带着干疤。西红柿有一两个裂了口，汁水淌出来，引来几只小飞虫。价签写着：人民币计价——苹果6块一个，西红柿5块一个。
5块钱一个西红柿。搁国内菜市场，能买好几斤。
但中国游客真不心疼。一个东北大哥，把摊上那一小堆苹果全包了，十几个，一张绿色钞票递过去，拎起塑料袋就上车。穿着冲锋衣的大姐，直接买了两斤西红柿，红红绿绿塞满一兜，招呼同伴：“来，这儿的西红柿没农药，好吃！”
小金在旁边使劲忍住不说话，但一脸“你们怎么回事”的表情。车开了，她终于开口了：“你们平时在家也这么买水果吗？一买买好几斤？”
我说是啊，家里人不吃水果不行。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在我们朝鲜，大部分人买水果，是按照个买的。一个，不是一斤。”她说，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妈妈会去市场买一个苹果，切成好几瓣，每人分一小块，自己不舍得吃。现在大了，能挣钱了，还是不舍得——一个月工资就三百块，一个苹果六块，一天吃两个，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诉苦，没有抱怨。
我突然想起之前路过平壤街边商店，门口摆着水果，有几颗桃子已经发黑长毛了，还放在那里卖。我当时问小金：“烂了还有人买？”她小声说：“便宜。削掉坏的部分，剩下还能吃。”
我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有点咽不下去了。
休息站的水果，其实也不是给朝鲜人准备的。那个摊子正对着旅游大巴停靠点，旁边就是卖朝鲜纪念品、香烟、高丽参的柜台。西红柿论个卖，苹果论个卖，罐头、饮料也都标着高价——全是给中国游客的价。小金说，她们自己人，就算路过，也不会在那儿买。“贵太多。我们想吃水果，去本地市场，买那种有点磕碰的、不太好看的，便宜点。”
可就算是“便宜点”，也是按个买。一个苹果，不是一斤。
我想起东北大哥拎走那袋苹果的时候，摊主——一个朝鲜大妈，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一直笑。那一袋苹果，大概够她家吃一个月水果了。在大妈心里，中国游客真“傻”，也真“有钱”。可大妈不知道，在中国人心里，苹果就是苹果，不是奢侈品。我们吃得起，不代表我们不知道有人在吃不起。
车快到平壤的时候，小金又问了我一句：“姐，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吃水果？”
我想了想：“差不多。冰箱里常备着。”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真好。”
这两个字很轻。但那个下午，那声“真好”，和路边光秃秃的山、破旧的站台、烂了还摆在摊上的桃子混在一起，一直绕在我脑子里。
中国游客一斤一斤地买苹果，不是因为阔气。是我们在自己的国家，已经习惯了“想吃就吃”。而在朝鲜，这个习惯，是很多人眼里够不着的日子。
小金后来没再聊水果了。她开始背词，介绍下一个景点，声音响亮，笑容标准。
可那声“真好”，我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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