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称得上是五一档最惊喜的一部电影。
排片始终被压在2%到4%之间,它却凭口碑一路托举票房。到昨天,上座率连续3天日冠,观众追着排片找场次,全网自来水自发安利,观影的主动性和情感卷入程度,远非同期商业大片可比。
这正是中小成本影片的生命线所在:排片率反映的是院线的判断,场均人次和上座率,反映的才是观众的选择。截至目前,电影累积票房3451.3万,预测内地总票房已上调至9265.2万,可能超过中外两部商业大片。事实证明,观众并不会因为方言和地域属性拒绝一个好故事。
它是一部典型的小而美作品,全片采用潮汕方言、启用素人演员班底,讲述孙辈晓伟(郑润奇 饰)为还债远赴泰国寻亲,意外揭开了家中长辈一段跨越半生的隐秘往事。
它的故事好看,讲故事的方式也很特别。
从寻亲到解谜,从解谜到守护,从一个人的守护到两个人的互相照见。内在的叙事动力不断推进,情感不断累积,随着视角的转移和真相的浮现,故事主题被烘托到极致。
这是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它的叙事结构和情感内核达成了感性的同构:每一次视角的转移,都让感情找到更深的落脚点。
于是,叙事游移间,情义自浮现。
电影开篇,熟悉的潮汕风情。晓伟为了还债,翻出阿公(王彦桐 饰)在泰国暴富的旧闻和压箱底的侨批(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家书),踏上了寻亲之路。
与闯关东、走西口齐名的下南洋,在华语影像里被讲述得不多。当镜头跟随晓伟在曼谷的街头巷尾穿梭,我们脑中关于下南洋的想象:男人出海、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也随之展开。
这是表层的叙事视角,也是观众最容易产生共情的切入点:我们以为这是一个阿公发了财、阿嬷(老年阿嬷 吴少卿饰)苦守一生、孙辈在寻亲中达成和解的故事。
直到郑木生的牌位击碎这一切。阿公早在1960年就不在人世了,那阿嬷直到1978年还能收到的侨批,是谁寄来的?
于是,电影真正的讲述者登场:谢南枝(李思潼 饰)。
这是叙事视角的第一次转移。在此之前,我们透过晓伟的眼睛打量阿公下南洋的前史,带着世俗的期待和想象的滤镜;现在我们跟随亲历者,进入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故事的重心,从对阿公发财的好奇,转向对真相的追问。
电影开始往回走,用一段厚重的讲述,把谢南枝和郑木生的过往铺陈开来。
年轻的木生,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潮汕过番客的缩影。他漂洋过海,在马来西亚干过割胶、挖过锡矿、修过铁路。身在异国,他被排挤欺凌,辗转到暹罗,住在南枝家旅馆,干着踩三轮的营生,人称“铁脯”。这个昵称,在潮汕方言里是比目鱼干,形容那些吃了苦头也绝不退缩、越挫越勇的人。
电影中,南枝和父亲经营了一家旅馆。旅馆收容的租客,恰如是海外华人群体的真实缩影。
旅馆大火,木生帮忙救出了南枝的父亲,又因为痛揍纵火犯入狱,南枝在铁窗之外接过了他未竟的一切,替他写信、寄钱。出狱后的木生去海上讨生活,突然死在回乡前夜。
这无疑是银幕内外一次沉重的情感冲击。但电影没有让悲痛停留于此,转而跟随南枝走进银信局。她原本只打算寄出木生的讣告,但当镜头扫过等待寄批的人群:焦急赎回女儿的父亲、无力往家寄钱的无助青年、将散钱塞到年轻人掌心的同乡。
这些面孔让南枝意识到,这里的每一封信,都连着和淑柔一样在期盼的人。侨批像一条从南洋通向故土的路,它由千万个同袍共同铺成,承载着一个族群的托付。她没有寄出讣告,而是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养育着他的家人。
视角的转移,在这里完成了情感上的第一次翻番。南枝的讲述,填补了晓伟视角留下的空白。她的代笔和承接,不止于报恩,还有对有情有义的认同和延续。观众的情感,也从对真相的好奇,转向对人物品格的敬意。
如果电影停在南枝的报恩,它已然是一部合格的剧情片。但《给阿嬷的情书》的野心不止于此。
关于阿公的真相揭开之后,电影仍通过南枝的表述,让叙事视角第二次转移:阿嬷叶淑柔(青年阿嬷 王晓慧饰),成为故事的精神主体。
电影于此完成了一个巧妙的反转,原来不只是南枝在支持淑柔,淑柔也在引领着南枝。两个女人隔着山海,互相给予了对方活下去的勇气——寄出侨批的人,有她的担当和坚韧,接收侨批的人,同样是一个有血有肉、独立饱满的灵魂。
电影用巧妙的隐喻说明了这一点:在来信中,南枝告诉淑柔,东南亚正在热映一出潮剧《玉娇龙》,戏里那位敢爱敢恨、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和淑柔一模一样。
藏在信件中的、只有南枝的眼睛阅读过的淑柔,在我们眼前清晰起来:她敢于在那个年代为真爱奔赴;敢于在丈夫杳无音信时独挑大梁;敢于用一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选择,不向苦难低头。
这份风骨,不只停留在精神层面。
这也是两位女性的相通之处。她们遵从着传统的情感,做出了相似的选择。她们承担、接受、托举,让家庭得以延续。不论身处海的哪边,她们身上都流露着朴素的侠气。
经历了视角的转换和情感的加码后,电影收得举重若轻。
“你是淑柔姐?”
“是。”
“上一次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好吃吗?”
“好吃。”
“好吃我后面再寄”。
导演蓝鸿春用极简的留白,处理了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见面。从晓伟到南枝,从南枝到淑柔,情义在个体间的升维已经完成,当视角变得全知,观众从人物的命运中抬头,看到了整个族群百年的离散和相守。
这是叙事视角的第三次转移,也是最终的落脚:情义从一张张侨批出发,落地为一代代人的精神版图。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在叙事语言上的切换,也暗合了情义的层层深入。
导演蓝鸿春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这部《给阿嬷的情书》,始终用极低的拍摄成本、几乎全素人的演员班底,扎根潮汕拍自己最熟悉的生活。这一次,他完成了关键的蜕变,从家庭亲情走向华侨历史,在题材的厚度上实现了质的飞跃。
三部曲创作,也是视角不断打开的历程:从证明潮汕存在,到讲述潮汕故事,最终抵达通过潮汕故事,讲述人类共通的情感。电影里的信念和守望,一封封跨越山海、报喜不报忧的侨批所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地域与时代的边界。
有观众说听不懂潮汕方言,把这部电影当泰语片看,意外觉得很精彩,很感人。本土的就是世界的,当一部电影把地域性做到极致,反而能击穿语言的壁垒。
讲潮汕话的阿嬷,在五一档收获了和粤语、英语大片相当的关注度,也给行业提供了未来可以发力的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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