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在扎根，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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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梁家旗 四川西昌摄影报道
29岁的台湾女孩廖怡婷，如今在四川大凉山里种兰花。
她来自以日月潭闻名的台湾南投县，是毕业于北大、曾操盘十多亿资金的金融精英。几年前，廖怡婷跨越大半个中国，从喧闹城市抵达凉山州西昌市的高山上。
——这些经历的叠加，勾勒出一个特立独行、反差巨大的人生轮廓。
但她却并不这么觉得。
在廖怡婷眼里，和伙伴一点一滴搭建完成200多亩的兰花基地、在工作中与当地的阿姨和姐妹们共同成长、在日复一日中守护满园兰花盛开……这些都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我和乡村一起成长’不是口号，是每天可触可感的日常。”这个文静的姑娘形容，她眼前的上千万株兰花，正在她平缓又独立的人生中，开出名为“梦想”的花。
兰花基地里盛放的兰花
“是我和这片土地、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的梦想。”廖怡婷补充道。
兰花盛开于凉山的热土
其实，属于廖怡婷的故事中，这个关于兰花的梦想，最初萌芽于幼年时期。她说起自己自幼诵读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我的童年记忆中，很小就有兰花清香。”廖怡婷的家乡为台湾南投县，那里除了拥有日月潭，还凭借年均温约20℃的亚热带气候条件，成为兰花的重要产区，尤以虎头兰和蝴蝶兰的商业化生产而闻名。
上世纪80年代末，廖怡婷的父亲到大陆做传统制造业，之后转型从事农业，引入台湾种植技术。2016年，开始往西昌销售种苗以及开展代养模式。
“西昌的低纬高原季风气候对于兰花的种植来说几乎是天赐。”走在兰花大棚里，廖怡婷熟稔地说起在凉山发展兰花产业的优势。气候上看，这里冬季温暖、夏季凉爽宜人，充足的光照与适宜的昼夜温差为兰花生长提供了理想条件，同时，G5京昆高速贯通，物流稳定，产业链连接效率高。
于是，在进行调研后，廖怡婷一头扎进大凉山，开启属于她的兰花创业故事。
廖怡婷在活动上介绍在川创业经验和感受
“祖父辈们经历的是一个上山采兰的时代，到我们现在已经是工业化时代。”廖怡婷深知，兰花冬天怕冻、夏天怕晒，培育周期长。因此，在几年建设下，两百余亩的土地上已建起标准化大棚和千余平方米组培实验室。
如今，走进兰花大棚，这个季节，石斛兰花开正胜，清香扑鼻。大棚内，智能温控、水肥一体化、自动遮阴系统都在精准运转，数以百万计的精品兰花在科技设备的呵护下竞相吐翠。廖怡婷很自信，“大棚里温度、湿度都能精准控制，兰花的健康成长不成问题。”
而在山顶的组培实验室，百万株兰花苗也正被呵护着长大。廖怡婷喜欢看着这些装在玻璃瓶里、刚刚萌芽的花苗，“以前一株好品种兰花，传统分株繁殖一年只能出两三苗，现在通过组培技术，单个外植体在周期内可产出成百上千株克隆苗，产量大大提升。”
和兰花一起成长的日子
“眼前的一片葱郁，来得并不容易。”公司的副总经理王志，2016年就到凉山负责兰花业务。他还记得，刚得知廖怡婷要在西昌建设自有种植基地后的难以置信，“白净瘦弱，很文气，还是学霸，当时真的没想到她能吃下这个苦。”
从零开始，并不容易。场地勘测、引水铺电、大棚搭建等等，千头万绪的事需要廖怡婷去决定和处理。她印象最深的，是刚到凉山时，他们面临新的气候与水源条件，所有兰花的种植“参数”都要重摸一遍。于是，她和伙伴常在大棚间来回走，比较不同梯度大棚的通风、光照与温度，重新规划品种摆放。“一天走上几万步。”在她看来，虽然累，却感到真正的踏实。
兰花在扎根，她也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提到选择凉山创业的原因时，廖怡婷还会加上一句：“这里的嬢嬢都很淳朴。”
“嬢嬢”——这是廖怡婷在四川学会的称呼，代指阿姨。兰花种植基地除了有60多位固定员工，全年还会有灵活用工岗位，到岗的基本上全是周边的妇女。
廖怡婷和员工在一起
“我也认识了许多努力工作与生活的彝族、回族嬢嬢和姐妹。”廖怡婷觉得，那是一种生命力。在这些员工中，有人第一次出门工作，每天翻山越岭来上班；有人家里还有农活，每天两头跑都不耽搁；她们基本都没有接触过兰花种植，却硬是能把不同品类的兰花特性记得清楚，还能看出货单、会贴标签。
于是，这里有很多和兰花一起成长的故事，以及“成为家人”的讲述。
例如，一位名叫阿约阿支的女孩，从头开始学习兰花知识，靠着勤劳踏实，成长为其中一个兰花大棚的“棚长”；还有俄罗布洛，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总是会自豪地说起自己每个月都有工资……
在大棚里忙碌的俄罗布洛
这些“嬢嬢”和姐妹们将廖怡婷视为亲人。她们会请她到家里吃饭，也会时常将家里种的瓜果蔬菜带来给她。在廖怡婷看来，“大家相处久了，打开心扉了，都当成自己人了。”
顿了顿，这位学霸坦言，“看见她们的成长，我也重新看见自己，也想在这里创造出更多的可能。”
等待花开的信心
过去三年来，有很多人问过廖怡婷，跑来种兰花是不是意味着她之前的漂亮履历就白费了。
“每一段经历都有意义。金融、法律到农业，我体会到了很多共通性。”廖怡婷随口举例道，她会用数据做决策，就是把气象、病害、花期、产量与现金流串起来，做“指标化”管理；还有用流程降风险，也就是从育苗、上盆、养护到出货，做成可复用的SOP等等。
廖怡婷毕业于北大金融数学专业
当然，更大的意义是她对于自身的审视。
曾经，她在一条符合传统意义的成功路径上一路狂奔，参加竞赛、学金融、学法律，考各类资格证，去券商、基金、律所工作。但也会在成长中自问，“离开了这些，我是谁？我真正想过怎样的生活？”
现在，对于这个问题，她仍没有明确答案，但内心却更加笃定，“曾经的工作，算是我在别人已经开阔建立好的地方，基于一些现有的逻辑框架去做的一些应用。但在凉山，我有一种开拓的感觉。自己组建团队、探索解决方案，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以及与当地的共同成长。”
如今，西昌的兰花种植基地内，已经实现年产兰花幼苗超800万株。而在大棚内，在专门做杂交育种的区域内，百余个自研品种正在被好好呵护着。对于兰花而言，一个品种从开始培育到正式走入市场，至少要十来年的时间。
占地200多亩的兰花基地全景
“我们有信心，通过杂交育种，让它在凉山这片土地上有新的品种诞生。”说起信心的底气，原本，纯理工科思维的廖怡婷可以基于宏观、行业、成本、回报的分析，谈大陆的发展机遇、四川的平台宽广。
但她说自己最先想到的，是凉山的土壤温暖、人情深厚，“我很庆幸得以在这里，用热爱浇灌花朵。”
她谈起自己一年里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西昌，已经习惯了这里稍显干热的气候，嬢嬢们爽朗的笑声，还有骑着电瓶车在大棚里忙碌的日常、以及那些无声却努力生长的兰花，“这里有我一直在寻找的，那条与内心对话的路，我会坚定地走下去。”
说这话时，一簇嫩黄清香的兰花，正在她手边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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