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我妈打了个电话,说起来我们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很多年都没想过的话:“当时就想让你学冶金,好歹是个铁饭碗。你爸还说,将来好歹是‘烧锅炉的’,总比那些搞火箭的天天在实验室里关着强。”
母亲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实用主义。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造火箭的人和烧锅炉的人,中间隔着多少个银河系。
二十多年后回头看,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不是因为烧锅炉的人过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把“航天”这两个字,本能地摆在了某些人的脚下,让他们跪着仰望。
大学学了冶金之后,我身边的亲戚朋友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次很有意思的转变。从之前问我“想学什么”变成了关心我“将来能去哪”。
等我快毕业时,忽然有一个同学找到我,说他有个叔叔在某所搞航天材料研发,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当时的心情复杂程度很难描述——既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又心存敬畏地不敢伸手。
我跟那个同学说了很多次“我学的是冶金,跟航天材料是不是不挨着”。他说没事,听叔叔说他们那边需要人。
最后我还是没去。原因说出来很可笑——我觉得自己不配。
一纸荒唐言,满纸辛酸泪。
一个学冶金学了好几年,被老师夸过专业课优秀的普通大学毕业生,面对一个进航天研究所的机会,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但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是:“我不是搞那个的料”。
这是何等可悲——我们自甘把自己归入“不够格”的那一类人里。
而直到很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关于SpaceX的报道。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名叫Kairan Quaz,被SpaceX录取为软件工程师。他是圣克拉拉大学172年历史上最年轻的毕业生,却并不是什么卫星工程专业的学生,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工程。
他在7岁时在编程学院自学Python,四年级就转学到天才儿童学校,之后被SpaceX选中。SpaceX的录取率只有约0.2%。
0.2%是什么概念?比哈佛录取率还低。
但这位十四岁的少年还是通过了层层面试进去了。
四年前有一个14岁少年去了SpaceX,我们很多人四十多岁,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相信自己“够格”参与航天。
航天在中国,或者说在某些国家的社会认知里,被神化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这种神化不是一天形成的。
马克斯·韦伯在很久以前就提出过一个概念:“祛魅”。
韦伯的原话是“Entzauberung”,意思是让世界从神秘中走出来,让人不再把自然现象理解成神秘的魔法,而是可以用理性去理解、去计算、去预测。
韦伯是对的,但他没说的是,祛魅这件事,不是一口气就能完成的。它是渐进的,是反复的,甚至在某些领域、某些时期还会出现“复魅”。
而航天,恰好是人类社会最后一个大规模“复魅”的领域之一。
你去想一下——核电站没有被人神化,高铁没有被人神化,5G通信没有被人神化。但航天有。
为什么?因为航天太远了,远到普通人够不着;因为航天太高了,高到普通人只能仰望;因为航天太贵了,贵到普通人觉得自己一世也买不起一张门票。
这种“够不着”的距离感,催生了神化机制。航天员变成英雄,火箭发射变成仪式,航天材料变成玄学,整个航天工业变成了一个“不是普通人该碰”的东西。
但如果你打开SpaceX的工程师招聘页面,你会看到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画面:航空航天部件制造工程师这个职位,要求是工程学本科学位加一年以上经验;推进技师只有高中以上学历要求。
推进工程师,也就是造火箭发动机的人,要求是本科学位加一年以上的硬件经验。这些经验甚至可以来自实习经历或项目团队经历。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刚毕业的本科学生,哪怕还没拿到毕业证,一旦有了相关的项目经验,就可以申请制造火箭发动机的岗位。
造火箭的人,跟造汽车的、造飞机的,在SpaceX眼里,是一个人。
在传统航天的神化叙事里,这是不可想象的。
造火箭的工程师,怎么可能是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他怎么能只花一年时间“学艺”就敢上手?他不应该在研究所里熬十年、背几公斤的红头文件、考几个高级职称才有资格碰图纸吗?
在SpaceX的逻辑里,航天没有门槛。你只要有热情、有本事,哪怕你是个十四岁的电脑神童,哪怕你是个从小在修理铺帮人修车的技校生,你都可以来。写代码的可以设计火箭飞控,搞机械的可以设计涡轮泵,学生可以来做实习造真东西,甚至连外面的人都可以随便来看。
这种开放使航天的神秘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没有了戴白手套、穿防静电白大褂才能进机房的仪式感,没有了“这个材料是大国重器不得外传”的神秘感,航天的威严也从神坛上被拉了下来。
当SpaceX的工程师在直播里穿着拖鞋吃披萨的时候,当14岁程序员在星链团队里写代码的时候,当火箭接连爆炸却全程直播不掐信号的时候,航天从一个“不可以看”的东西,变成了一个“我也可以”的东西。
网络上的一位网友说得好:“马斯克治好了几亿人看火箭流眼泪的毛病。”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他治好了我们心里那种“我不够格”的病。
当我们不再用仰望的姿势去痛苦流涕,而是像看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那样兴奋喊叫时,航天便不再是神性圣物,而变成了一种普通的、“凡人”可以欣赏的人类行为。我们不再被一个神秘的殿堂隔绝在外,而是与他们共同分享成就与失败、疯狂与骄傲。
这恰恰印证了社会哲学家们所说的观点:“释魅循环”。放不下神圣感,人就没有自己动手的可能。最可贵的是理性,它让我们客观看待事物而不盲目崇拜。
这种祛魅效应,已经在中国悄然发生了。
我不禁想起2025年的一条新闻:一个来自山东的女孩,初中时在电视机前看了神舟七号的发射直播,热泪盈眶。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航天的震撼。后来她又看了太空授课,物理老师给她放了王亚平在空间站做水球实验的画面。
“牛顿第二定律、液体表面张力……这些在物理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在太空里鲜活了起来,”这个后来成为航天科工二院控制系统设计师的女孩说,“她第一次感觉到航天的并非遥不可及,书上的公式也可以通向星空。”
这条新闻,其实就体现了中国航天界也正在发生的转变。它不是靠官员讲话或报社通稿完成的,而是靠一次次真实的发射、一个个令人惊讶的尝试、一场场触动孩子们的直播,来慢慢完成的。
越来越多的中国孩子在长大过程中,将航天视为“我学物理也许能用上”的事,而不是“我永远搞不懂”的事。
我们的媒体也在发生变化。传统电视剧从《功勋》那种宏大叙事,到如今《你是我的荣耀》这样把航天人拍得更接地;短视频平台上,宇航员在空间站上种菜、做饭、理发的花絮屡上热搜,评论区里清一色是“原来空间站里是这样的啊”“他们也吃罐头啊”之类的感慨。航天越来越像一家造火箭的工厂,而不像一座万人朝拜的圣殿。
当中国的航天员在空间站直播水球实验时,弹幕里不再是清一色的“祖国万岁”,而是有了“这实验我物理课上做过”“这个表面张力我们刚学过”这样的技术讨论。
这种转变才是真正的进步——从“仰望”转向“参与”,从“感动”转向“理解”。
有人可能会说,一个国家的航天事业,需要神秘感,需要神圣感,需要民族凝聚力。
没错,一个国家的航天事业当然不需要神圣感来支撑。
航天需要的是技术,是资金,是把事情做实的能力。
神圣感是用来凝聚社会的工具——它让人团结、让人感动、让人愿意纳税、让人产生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但它同时也是把双刃剑。过度神圣的东西是双刃剑,它把你抬到了最顶峰让你放心,但你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双脚。
在那些把航天恩赐为神明的社会里,人们的心理往往发生了异化:你以为你在享受宏大,实际上你只是在接受一种强制的微权力。
没有人需要跪着看人上太空。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平视的感受——平视,然后努力,而不是跪着,然后哭泣。
如今的中国年轻一代,正经历着漫长的祛魅过程。
他们不再把航天英雄当成圣人,而是当成同样要吃饭、同样有悲欢离合的普通人。
他们不再觉得航天遥不可及,而是开始相信“或许有一天我也行”。
这就是祛魅最大的意义——它不止是让你不再盲目崇拜,而是让你相信自己也能成为英雄。
我看到知乎上有这样一个问答:“你对SpaceX祛魅了吗?”
有人回答:“没有,因为当初就没把它当真神。马斯克只是证明了:用普通人、普通材料、普通交易所就能买到的东西,能把卫星送上天。跟什么神奇科技没关系,就是认真做事而已。”
作为一个从冶金专业一路走来的普通人,我对“航天”这两个字的心路历程,就像是中国人面对技术的集体心理演变的缩影。
我们曾经都那么宏大,那么谦卑,那么渴望一种集体尊严,让我们觉得“我们还有能造火箭的人”。我们被这种东西牢牢地统治。
但现在,星舰在直播间里一次次爆炸,弹幕里刷着“又炸了哈哈哈哈哈”,年轻人在海边烧烤架上坐着看不锈钢怪物离地而起。没有人再跪着看,因为没有人再觉得自己“不够格”。
从这个意义上说,SpaceX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最大冲击,不是可回收火箭,而是它教会了所有人一句话:
你不需要仰望别人,你只需要平视,然后自己动手。
从“烧锅炉的”仰望航天员,到不锈钢火箭在你面前爆炸而你哈哈大笑——转变得如此之大,正如冶金专业毕业的你,再也没有资格为自己与航天工作者分隔两界而卑微流泪。
这才是科技给我们这个时代最奢侈的礼物。
不是更高级的芯片,不是更精准的制导,而是帮我们打破膜拜迷信,轻装上阵面对一切。祛魅本身,就是文明的意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