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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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晓梦,二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陈浩是我谈了三年恋爱的男朋友,我们打算在国庆节结婚。

那天下午,我妈把我叫到客厅。她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存折。窗户半开着,五月的风带着点槐花的甜味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妈,怎么了?”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我妈没马上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存折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浅金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嫁妆,二十万。”

我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数字后面确实跟着五个零。我心里一暖,坐到我妈身边:“妈,你和爸……”

“你爸不知道,”我妈打断我,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你爸那边,明面上会给八万八,图个吉利。这二十万,你收好,别让陈家知道。”

我愣住了。我知道我家不算富裕,爸妈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就六七千。二十万,这得攒多少年?

“妈,这钱我不能要,你和爸留着养老……”

“拿着。”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灰色外套,“现在跟我去趟银行。”

“去银行干嘛?”

“加个条件。”

我当时没明白“加个条件”是什么意思。我妈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我只好跟着出门。

去银行的路上,我妈一路无话。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她一直望着窗外。我看着她侧脸,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到了银行,取号,排队。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哆嗦。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我妈就站在我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存折。

“妈,到底加什么条件啊?”我小声问。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晓梦,妈是过来人。有些话现在说你不爱听,但妈得说。婚姻这事儿,开头都是甜的,往后就难说了。”

我笑了:“妈,你想多了,陈浩对我挺好的。”

“现在是好,”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五年后呢?十年后呢?万一……妈是说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正好叫到我们的号。我妈拉着我走到柜台前,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

“在这个存折上加一行备注。”我妈说。

柜员接过存折看了看:“加什么备注?”

我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请在这本存折上加一句:此账户内资金仅供女儿赵晓梦本人使用,需本人持身份证原件方可支取。另外,再加一句,若遇离婚,需出示法院判决书及离婚证,经银行核实无误后,资金方可由赵晓梦本人全额支取。”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柜员也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妈,又看看我:“阿姨,您确定要加这么详细的备注?这不太常见……”

“确定。”我妈的声音很坚定,“就按我说的加。”

柜员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打印机嗡嗡作响,不一会儿,一张新的存折明细打出来了。她接过一张纸,让我妈确认签字。

我妈签了字,把存折拿回来,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我看。在那些交易记录下面,确实多了两行小字,就是我刚才听到的内容。字很小,用的是银行的专用字体,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妈,你这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妈把存折塞进我手里,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茧。

“晓梦,这钱你收好。平时别动,就当没有这笔钱。如果有一天……妈是说如果,你真走到那一步,这钱能帮你挺过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妈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条备注。”

我当时只觉得我妈想太多了,甚至有点不吉利。我把存折收进包里,挽住她的胳膊:“妈,你放心,我和陈浩会好好的。”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浩来接我去看婚礼场地。在车上,我几次想把存折的事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起我妈在银行柜台前那严肃的表情,想起那两行小字,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和陈浩的婚礼办得挺体面。我爸出了八万八,陈家出了十五万,在老家摆了三十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陈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我们在司仪夸张的台词里交换戒指,给双方父母敬茶。我妈那天一直在笑,可我看到她转身抹了好几次眼睛。

婚后的头半年,日子过得像加了蜜。我们在城里租了个一室一厅,陈浩在IT公司做开发,我在设计公司,两人收入加起来一个月有两万多。周末我们会去超市采购,他推着购物车,我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晚上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小小的厨房里满是油烟和笑声。

那本存折我一直放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件旧毛衣包着。有时候收拾衣服看到,我会拿出来翻开看看,那两行小字还在。每次看到,我都觉得有点好笑——我妈真是多虑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一年后吧。陈浩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开始频繁加班,经常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味和酒气。我说了他几次,他就不耐烦:“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不多挣点钱,什么时候能买房?”

我想想也是。我们在城里一直租房,总不是个事儿。双方父母都催着要孩子,可没房子,孩子生了住哪儿?

于是我也开始接私活,晚上熬夜做图。陈浩加班,我也加班,两人有时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家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他会记得我爱吃草莓,下班带一盒回来;后来冰箱空了,他说“你自己不会买吗”。以前我感冒了,他会请假陪我去医院;后来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打电话说“我在开会,你自己吃点药”。

但我总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等买了房就好了。

又过了半年,陈浩突然说想创业。

“我跟几个朋友聊了,打算做跨境电商,”那天晚饭时他说,眼睛发亮,“现在政策好,机会多。我算过了,启动资金大概要五十万,咱们出三十万,另外两个朋友各出十万。”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三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你妈不是给了你二十万嫁妆吗?”陈浩很自然地说,“先拿出来用,等赚了钱,双倍还你。”

我愣住了。我从没跟他说过那二十万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

陈浩笑了笑:“结婚前你妈跟我妈聊天,说漏嘴了。没事,反正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存银行里吃利息能有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本存折,那两行小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那钱……那钱我妈说让我自己留着,应急用的。”我小声说。

陈浩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赵晓梦,你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应急吗?创业不是正事?赚了钱不还是为了这个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合着你们家防着我呢?嫁妆还分你的我的?那你嫁给我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陈浩摔门而去,一夜未归。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凌晨三点,我打开衣柜,翻出那本存折。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我翻开最后一页,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两行小字。

“此账户内资金仅供女儿赵晓梦本人使用……”

“若遇离婚,需出示法院判决书及离婚证……”

我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陈浩回来了,没道歉,但也没再提钱的事。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加班,有时候干脆说在公司睡。我打电话过去,总能听到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声。我问他,他就说“同事开玩笑,你想多了”。

直到那个周末。

他说要出差三天,去深圳谈业务。我帮他收拾行李,送他到门口。电梯门关上后,我回到屋里,心里空落落的。下午打扫房间时,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只耳环——不是我的。

那是一只珍珠耳环,很精致,但只剩一只。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耳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珍珠很凉,硌得手心疼。

我没有打电话质问陈浩。我把耳环收进抽屉,继续做饭、吃饭、睡觉。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想起我妈在银行柜台前说的话。

“婚姻这事儿,开头都是甜的,往后就难说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三天后陈浩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我把耳环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没说。他看见耳环,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自然。

“这谁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你的。”我说。

陈浩笑了:“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耳环?可能是你哪个朋友来家里玩掉的吧。”

我没有反驳。我知道,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银行排队,前面很多人,队伍很长,怎么也排不到头。我妈站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凉。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陈浩在旁边打鼾,背对着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宽得能躺下一个人了。

发现怀孕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早上我刷牙时突然一阵恶心,对着水池干呕。起初以为是肠胃炎,吃了几天药不见好,才买了验孕棒。两条红线清清楚楚。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红线,心里五味杂陈。陈浩已经出门上班了,家里静悄悄的。我摸了摸肚子,还是一片平坦,但里面已经有了一条小生命。

晚上陈浩回来,我告诉了他。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抱住我:“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我。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款。但那一刻,我选择忽略。

“嗯,六周了。”我说。

陈浩显得很高兴,说要打电话告诉他爸妈,又说要开始看学区房。“得抓紧了,等孩子出生,得有个自己的家。”

那个周末,他破天荒没加班,陪我去医院做检查。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说:“看,这就是孕囊,发育得不错。”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白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陈浩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从医院出来,他说要庆祝,带我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吃饭时,他又提起了创业的事。

“晓梦,你看,现在孩子有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我那项目,朋友都说前景特别好,就差启动资金。”他给我夹了块鱼肉,语气温和,“你那二十万,就当是投资,行吗?我保证,一年内连本带利还你。”

我低头吃着鱼肉,没说话。

“你不信我?”陈浩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不信你,”我放下筷子,“那钱我妈说了,是给我应急的。创业风险太大,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赔了?”陈浩冷笑一声,“你就这么不看好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

餐厅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客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觉得脸上发烫,压低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孩子有了,我们应该稳一点……”

“稳?怎么稳?”陈浩的声音大了起来,“靠我那点死工资,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在城里买房!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你想让他跟我们一样,租一辈子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胃里一阵翻涌,我捂住嘴,冲向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半天,全是酸水。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这就是我的婚姻。这就是我选择的爱情。

回到座位,陈浩已经结了账,站在门口等我。一路无话。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书房,直到半夜才出来洗澡睡觉。

我躺在床上,摸着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在生长。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当年怀我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助过。

第二天是周日,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正在阳台浇花,见我来了,放下水壶:“怎么一个人回来?陈浩呢?”

“他加班。”我撒了个谎。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洗水果。我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了,背已经有些驼了。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怀孕了。”

我妈手里的苹果掉进水槽,溅起水花。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才颤声问:“多久了?”

“六周。”

她走过来,想抱我,又停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好事,好事。陈浩知道吗?”

“知道。”

“他……高兴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妈慌了,把我拉到客厅坐下,抽纸巾给我擦脸:“怎么了这是?怀孕是喜事,哭什么?”

我把这段时间的事,陈浩的冷漠,他想要那二十万,创业的事,还有那只耳环,断断续续都说了。我妈一直听着,没打断我。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叹了口气。

“晓梦啊,当年妈给你存折上加那个条件,就怕有这一天。”

我抬起泪眼看着她。

“女人在婚姻里,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什么都交出去,不留一点退路。”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那二十万,妈不是不让你用,是怕你用得不明不白。他要是真为这个家好,创业可以,但得有规划,有合同,有保障。空口白牙就要钱,那是拿你当提款机。”

“可是妈,现在孩子都有了……”

“有孩子怎么了?”我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有孩子你就得委屈一辈子?晓梦,妈告诉你,女人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妻子,才是母亲。你自己都立不住,怎么当妈?怎么给孩子做榜样?”

我愣住了。这是我妈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那本存折,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如果陈浩能改,你们好好过,这钱将来给孩子用。如果他改不了……你也有一条退路。”

从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加班。”

我把手机收起来,摸了摸肚子。

孩子,妈妈该怎么办?

孕吐越来越严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干呕。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不增反降。公司领导找我谈话,委婉地建议我休长假,说项目紧张,我这样影响进度。

我笑着点头,说考虑考虑。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设计稿,眼睛发酸。

陈浩的创业计划终于启动了。他没拿到我那二十万,但不知从哪里凑了三十万,和两个朋友合伙注册了公司。从那以后,他更忙了,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有时干脆不回来。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偶尔说话,也是争吵。他嫌我矫情,怀孕而已,哪个女人不怀孕;我怨他不顾家,心里只有他的公司。吵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干脆不吵了,也不说话了。

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怀孕四个月时,我在陈浩的手机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天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密码没换,还是我的生日。

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刘总”。我点进去,最新消息是:“亲爱的,明天穿我给你买的那条裙子,我喜欢。”

往上翻,是露骨的调情,是酒店定位,是亲密合影。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职业装,笑靥如花。陈浩搂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脸,笑得我从没见过的灿烂。

我一张张翻着,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到沙发上。陈浩擦着头发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容,开始打字回复。

“明天我要去见个客户,晚点回来。”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陈浩身边,听着他的鼾声,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微信里那些露骨的对话,一会儿是我妈在银行柜台前严肃的脸,一会儿是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

凌晨四点,我轻轻起床,走到客厅,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本存折还在,用旧毛衣包着。我翻开它,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两行小字。

“此账户内资金仅供女儿赵晓梦本人使用……”

“若遇离婚,需出示法院判决书及离婚证……”

离婚。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摸着肚子,孩子已经会动了,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如果离婚,孩子怎么办?生下来,还是……

我不敢想。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医院。妇产科人很多,排了很久的队。轮到我时,医生看着我的检查单,说孩子发育得不错,问我是不是考虑清楚。

“你先生没来吗?”医生问。

“他忙。”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手术要家属签字。你再考虑考虑,也和你先生商量商量。孩子都四个月了,做引产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点点头,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医院走廊里,坐满了孕妇,有的肚子很大了,有的还看不出来。她们身边大多有丈夫陪着,递水,拿包,低声说着话。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B超单。黑白图像上,孩子已经有了雏形,小小的,蜷缩着。

手机响了,是陈浩。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刘总说下午的会议你那边设计稿还没给,怎么回事?”

“我在医院。”我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医院?怎么了?”

“没事,产检。”我说。

“哦,”陈浩的语气放松下来,“那检查完赶紧回公司,刘总那边催得急。对了,晚上我不回来吃饭,要应酬。”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陈浩果然没回来。我一个人吃了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十点多,门响了,陈浩回来,一身酒气。

他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们离婚吧。”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

陈浩站在玄关,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怀孕怀傻了?”

“我没发神经,”我抬起头看着他,“陈浩,我们离婚吧。孩子我不要了,明天我去医院做手术。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我只要我自己的那部分。”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走过来,酒气扑面而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顿。

“为什么?”他盯着我,眼睛发红,“就因为我要创业?就因为那二十万你不肯给我?赵晓梦,你至于吗?”

“至于。”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打印好的照片,甩在他面前。那是从他手机里找到的那些聊天记录和合影,我白天在公司打印出来的。

陈浩看到照片,脸色变了。他抓起照片,撕得粉碎:“你查我手机?赵晓梦,你他妈有没有点尊重?”

“尊重?”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浩,你跟那个女人开房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你搂着她拍照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

“那都是逢场作戏!”陈浩吼起来,“生意场上不都这样?我不应酬,不交际,公司怎么开?钱怎么赚?你天天在家养尊处优,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养尊处优?”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我怀孕四个月,吐了四个月,一边吐一边加班做设计稿,就为了你那破公司的项目。陈浩,你摸摸良心,谁在养尊处优?”

陈浩不说话了。他喘着粗气,瞪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离婚,”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行!”陈浩突然笑了,笑容很冷,“离就离。但财产得说清楚。房子是租的,好办。存款……家里现在有多少存款?”

“不到五万。”我说。

“你的嫁妆呢?那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得平分。”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我等了这么久,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那二十万,”我慢慢说,“是我妈给我的个人财产,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放屁!”陈浩指着我的鼻子,“结婚后所有的收入都是共同财产,法律明文规定!赵晓梦,我告诉你,这二十万,你一分也别想独吞!”

“那我们法院见。”我说。

然后我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门外传来陈浩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咒骂的声音。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看起来很干练。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提到那本存折和上面的备注。

周律师眼睛亮了:“存折还在吗?带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来。她接过,仔细看了看那两行小字,然后抬头看我:“赵小姐,你母亲很有远见。有这两行字,这笔钱有很大可能被认定为你的个人财产,而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真的?”

“真的。”周律师点头,“但前提是,我们需要证明这笔钱是你婚前财产,且备注是在婚前加上的。你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银行应该有记录。而且,我妈可以作证。”

“好。”周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另外,你怀孕四个月,如果现在提出离婚,法院一般不会判离,除非有重大过错。你丈夫出轨的证据,有吗?”

我把那些打印的照片,还有从陈浩手机里导出的聊天记录递给她。

周律师翻看着,眉头皱起来:“这些证据需要公证。另外,如果你决定不要这个孩子,最好在离婚前处理掉。否则孩子生下来,抚养权、抚养费都是问题,离婚会更复杂。”

我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赵小姐,”周律师放下照片,看着我,“我必须提醒你,离婚官司很耗时间和精力,尤其是你现在怀孕,情绪和身体都可能受影响。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阳光很亮。一只鸟从窗前飞过,自由自在。

“想好了。”我说。

周律师伸出手:“那好,我们合作愉快。第一件事,去银行打印存折流水和备注的详细记录。第二件事,去公证处公证这些证据。第三件事,我帮你起草起诉书。”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香味,有灰尘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生活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说,“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好。妈在。”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突然觉得,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有些事,该了结了。

起诉书送达到陈浩手里那天,他冲回家,把传票摔在我脸上。

“赵晓梦,你来真的?”

我正在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听到声音,我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中央、气喘吁吁的陈浩。他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

“传票你不是收到了吗?”我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陈浩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我问你,是不是来真的!”

“是。”我说。

“为什么?”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就因为我犯了那一次错?赵晓梦,哪个男人不犯错?我都说了那是逢场作戏,你至于吗?”

我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是看着他。陈浩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松开了手。

“孩子呢?”他问,声音低了下来,“孩子怎么办?你真不要了?”

“手术已经预约了,下周三。”我说。

陈浩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笑了,笑声很冷:“行,赵晓梦,你够狠。为了离婚,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浩,这孩子,你有过一天想要吗?我产检,你陪过几次?我孕吐,你问过几句?你心里只有你的公司,你的刘总。现在来装慈父,不觉得晚了吗?”

陈浩不笑了。他盯着我,眼神阴冷:“好,离婚是吧?可以。但财产分割,你得按法律来。那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至少得分十万。”

“法院会判。”我说。

“还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你婚内出轨的证据,我也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们公司那个王经理,眉来眼去多久了?”

我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浩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我和公司王经理在咖啡厅,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我笑着接过。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角度很暧昧。

“这是上个月,你们在星巴克,对吧?”陈浩收回手机,得意地笑,“赵晓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找男人,我不能找女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是普通的工作交接,王经理是我上司,那天正好在咖啡厅谈项目。

“陈浩,你无耻。”

“我无耻?”陈浩冷笑,“彼此彼此。这照片要是交给法院,你说,法官会怎么判?出轨方可是要少分财产的。”

我终于明白了。陈浩早就准备好了。在我查他手机的时候,在我发现他出轨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反击。

“那二十万,”陈浩慢慢地说,“我要十五万。剩下的五万,加上家里的存款,给你。房子是租的,好办。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些照片寄给你们公司,寄给法院。看看是你先身败名裂,还是我先净身出户。”

我看着他那张脸,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不,是恶心。

“陈浩,”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真让我恶心。”

“彼此彼此。”他耸耸肩,“考虑考虑吧。周三之前给我答复。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走了,摔门而去。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地上的衣服散落着,行李箱开着,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

我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衣服,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叠到最后一件时,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件毛衣,米白色的,高领。去年冬天,陈浩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你穿白色好看。

我拿起毛衣,抱在怀里。毛衣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香。陈浩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我一直用这个牌子的洗衣液。

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反胃。

我把毛衣扔进垃圾桶,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律师打电话。

“周律师,”我说,“陈浩手里有我和同事的照片,是偷拍的,但角度看起来很像出轨。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他的条件,就把照片公开。”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照片内容是什么?有亲密举动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工作交接,在咖啡厅。”

“那问题不大。”周律师说,“但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另外,你确定不要孩子了?”

“嗯。”

“手术日期定了?”

“下周三。”

“好。”周律师说,“在手术前,我们需要去一趟银行,把存折的详细记录打印出来,做公证。明天上午九点,银行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这个我们住了两年的家,这个我曾经以为会住很久的家,现在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牢笼。

茶几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陈浩穿着西装,两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真好啊,好到以为这样的笑容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玻璃,把照片取出来,撕成两半。我的那一半留下,陈浩的那一半,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关上门。

“咔嗒”一声,锁上了。

晚上,我回了娘家。我妈给我开门,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来。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小了。

“吃饭了吗?”我妈问。

“没。”

“我去热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开了火,把菜倒进锅里,翻炒,油烟冒起来,她咳嗽了两声。我爸起身,去开了抽油烟机。

很平常的画面,我却看得想哭。

菜热好了,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埋头吃饭,吃得很急,像饿了很多天。我妈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我爸还在客厅看电视,但我知道,他在听。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时,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说:“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嗯。”

“官司的事……”

“律师在办。”

“钱……”

“那二十万,他想要,但律师说,有可能判成我的个人财产。”

我妈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妈,当年你去银行加那行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妈没说话。她走过来,抱了抱我。很轻的一个拥抱,很快就松开了。

“没想到,”她说,“但得防着。”

那一晚,我睡在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却失眠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陈浩,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给我倒饮料时,手指修长。想起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有汗,湿漉漉的。想起他求婚,是在海边,单膝跪地,手里举着戒指,背后是夕阳和海浪。想起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那些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五年,我到底在爱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很疼,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揉得皱巴巴的,再也展不平了。

凌晨三点,我起床,从包里拿出那本存折。红色的封皮在月光下显得暗沉。我翻开最后一页,看那两行小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妈,谢谢你。

周三早上,我独自去了医院。

手术预约在九点。我八点半到的,坐在走廊里等。周围有很多女人,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有的有人陪,有的像我一样,一个人。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地面。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手术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我一眼,说:“躺上去。”

我躺上手术台。手术台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服,凉意渗进皮肤。头顶是无影灯,很亮,刺得眼睛疼。我闭上眼睛。

“家属呢?”医生问。

“没来。”我说。

医生没再问。她开始准备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护士给我消毒,冰凉的液体涂在皮肤上,我哆嗦了一下。

“放松。”护士说。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护士按住我的腿:“别动。”

然后我感觉到疼。尖锐的,剧烈的疼,从身体深处传来。我咬住嘴唇,没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医生说:“好了。”

护士扶我起来,坐到轮椅上,推我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个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在哭,小声地啜泣。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也在哭。

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肚子很疼,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搅。但比疼更难受的,是空。身体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护士进来,递给我一杯红糖水:“喝点,暖暖。”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很甜,甜得发腻。喝到一半,突然一阵恶心,我捂住嘴,干呕起来。护士赶紧拿来垃圾桶,我对着垃圾桶吐,吐出来的都是水,黄色的,苦的。

吐完了,我躺回去,浑身冷汗。护士给我盖好被子:“休息一会儿,观察两个小时,没事就可以走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像两个世纪那么长。我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涌进来,又涌出去,什么都抓不住。像涨潮退潮,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终于,护士说可以走了。我慢慢坐起来,下床,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出休息室,走廊里还是很多人,来来往往。我低着头,慢慢地走,不想看任何人。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

“赵小姐,手术结束了吗?”

“嗯。”

“身体怎么样?”

“还好。”

“那下午能来一趟律所吗?关于陈浩手里的那些照片,我们需要谈谈应对策略。另外,银行记录已经拿到了,公证处也去过了。现在证据基本齐全,可以准备开庭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冷。五月的天,阳光很好,可我还是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我打了个车,去律所。车上,司机师傅在听广播,是情感热线,一个女人在哭诉丈夫出轨。主持人说,女人要独立,要坚强,要爱自己。

我闭上眼睛。

到律所,周律师已经在等我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下,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银行出具的存折明细和备注证明,已经公证过了。这是你母亲的情况说明,证明这二十万是她婚前赠予你的个人财产,也公证了。这是陈浩出轨的证据,我们也做了公证。”周律师一份一份指给我看,“现在,就等开庭了。”

我看着那些文件,白纸黑字,公章红印。很轻的几张纸,却决定着我未来的命运。

“陈浩那边的照片……”我问。

“我问过律师朋友,那种程度的照片,构不成出轨证据。”周律师说,“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在法庭上拿出来,试图影响法官的判断。不过你放心,我们有更充分的证据,而且你是无过错方。”

我点点头。

“开庭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周律师看着我,“这期间,陈浩可能会联系你,谈和解。我的建议是,不要私下接触,一切通过律师。他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答应任何条件。”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可爱的小衣服,粉的,蓝的,黄的,小小的,软软的。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浩。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赵晓梦,”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谈谈。”

“谈什么?”

“孩子……真的没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我在你家楼下,能上去吗?”

“那是你租的房子,”我说,“我不住那儿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就我们两个,不带律师。”

“周律师说,不要私下接触。”

陈浩笑了,笑声很苦:“赵晓梦,我们夫妻一场,最后连坐下来谈一谈都不行?”

我没说话。

“就这一次,”他说,“我保证,不谈条件,就谈谈。谈完了,你要离婚,我签字,绝不纠缠。”

我想了想:“在哪儿?”

“老地方,咖啡馆,就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老地方,是啊,第一次见面,就在那家咖啡馆。朋友组的局,他迟到,匆匆推门进来,说抱歉,路上堵车。他点了一杯美式,给我点了一杯拿铁,说女孩子喝美式太苦。

那杯拿铁,很甜。

我拦了辆车,报出地址。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个城市,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熟悉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可今天看起来,很陌生。

到咖啡馆时,陈浩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五年前我们坐的那个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给我点了一杯拿铁。

我走过去,坐下。拿铁还冒着热气,拉花是个心形。

“趁热喝。”陈浩说。

我没动,看着他。他瘦了,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很憔悴。

“手术……疼吗?”他问。

“还好。”

“对不起。”

我没说话。

“真的,”陈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对不起,晓梦。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陈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过不去。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结婚的时候,想你说你怀孕的时候……晓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五年前,就是这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现在,这双眼睛里,有悔恨,有哀求,有不舍。

可我已经不会心动了。

“陈浩,”我慢慢地说,“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为什么回不去?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我跟她断了,彻底断了。公司我也不要了,我好好上班,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抽出手:“太晚了。”

“不晚!”陈浩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有人看过来,他压低声音,“不晚,晓梦。我们还年轻,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孩子……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只要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轻:“陈浩,你是在挽留我,还是在挽留那二十万?”

陈浩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我没有那二十万,你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我问。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顿,“你爱的是我,还是我的钱?”

陈浩不笑了。他靠回椅背,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最后,他笑了,笑容很冷,很嘲讽。

“赵晓梦,你一直这么想我的?”

“不然呢?”我问。

陈浩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发出很响的声音。

“行,”他说,“那就法院见吧。不过赵晓梦,我提醒你,就算有那行备注,那二十万也不一定全是你的。婚前财产又怎样?婚后增值部分,还是共同财产。你这几年没工作,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钱?真要算起来,谁亏谁赚,还不一定呢。”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轻松了。像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搬开了。虽然搬开的时候,心也被砸得生疼,但至少,不憋闷了。

“那就法院见吧。”我说,然后站起身,拿起包,“咖啡钱我会转你。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离开,没回头。走出咖啡馆,晚风吹过来,有些凉。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赵晓梦,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删了消息,拉黑号码。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去中山公园。”

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我没擦,任它流。

流吧,流干了,就再也不会为他哭了。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周律师提前半小时到的。陈浩和他的律师也来了,坐在对面。他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不错。看到我,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我没回应,移开目光。

法官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严肃。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先是双方陈述。周律师把我的诉求说了一遍: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万嫁妆是我的个人财产,不予分割。然后陈浩的律师站起来,说那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平分,另外,我婚内出轨,是过错方,应当少分或不分财产。

“出轨?”法官看向陈浩的律师,“有证据吗?”

律师拿出那些照片,呈上去。法官看了,又看看我:“被告,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周律师站起来:“法官,这些照片是我的当事人和同事的正常工作交接,拍摄角度刻意选择了暧昧角度,但没有任何亲密举动。我方有证人可以证明,照片中的男性是我的当事人的上司,当天是正常的工作会谈。”

“工作会谈需要在咖啡馆?”陈浩的律师反问。

“咖啡馆是公共场所,谈工作有什么问题?”周律师反问。

法官敲了敲法槌:“双方注意,不要争吵。原告,你主张被告出轨,还有其他证据吗?”

陈浩的律师说:“暂时没有。但这些照片足以说明,被告与其他男性关系暧昧,对婚姻不忠。”

“暧昧不等于出轨。”法官说,“这些照片,不能作为出轨证据。原告,还有其他证据吗?”

陈浩的律师看向陈浩。陈浩脸色很难看,摇了摇头。

“好,那出轨主张,不予采纳。”法官在纸上记了几笔,“接下来,关于二十万嫁妆。被告主张这是个人财产,有证据吗?”

周律师拿出银行证明、公证书、我妈的情况说明,一份一份呈上去。法官仔细看着,看了很久。

“原告,你有什么意见?”法官问陈浩的律师。

律师站起来:“法官,这笔钱虽然是婚前存入,但备注是婚后所加。这说明,这笔钱在婚后仍然处于变动状态,应当视为夫妻共同财产。而且,婚后被告没有工作,家庭开支都由原告承担,这笔钱应当作为对原告的补偿,予以分割。”

周律师立刻反驳:“法官,这笔钱是被告母亲的婚前赠予,备注是为了明确资金性质,防止混淆,并不改变其个人财产的性质。至于被告婚后没有工作,是因为怀孕和身体原因,且被告一直有接私活,有收入来源,并非完全依赖原告。”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得很激烈。法官听得皱眉,敲了好几次法槌。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后再判。

走出法庭,天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的。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陈浩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隔着两米的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看着雨幕。

过了很久,陈浩突然说:“晓梦,我们非要这样吗?”

我没理他。

“那二十万,我可以不要那么多,”他说,“十万,十万就行。你给我十万,我立刻签字离婚,绝不纠缠。”

我转过头,看着他。雨很大,他的头发被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狼狈。

“陈浩,”我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二十万,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尊重。”我一字一顿,“你从来就没尊重过我。你要钱,我不给,你就出轨。你要离婚,我不答应,你就威胁。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你的附属品?是你的提款机?还是一个你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偶?”

陈浩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孩子呢?”他问,声音有些哑,“孩子也没了,你就一点不难过?”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疼。但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难过。但比起让孩子来到这个世上,面对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一个不爱他的父亲,我宁愿他不要来。”

陈浩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雨小了,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闪着光。

“再见,陈浩。”我说,然后走下台阶,走进雨后的阳光里。

他没有跟上来。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法院准予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五万存款)平分,我分得两万五。二十万嫁妆,认定为我的个人财产,不予分割。诉讼费,陈浩承担。

我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天很蓝,阳光很好。周律师跟在我身边,说:“结果不错,那二十万保住了。”

“嗯。”我点点头。

“陈浩那边,可能会上诉。不过证据确凿,他上诉也赢不了。”周律师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离开这里,换个城市生活。”

“也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周律师拍拍我的肩,“保重。”

“谢谢周律师。”

我们握手告别。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手里的判决书。薄薄几张纸,却结束了五年的婚姻。

手机响了,是陈浩。我接起来。

“赵晓梦,”他的声音很冷,“判决书我收到了。你真行。”

我没说话。

“那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存着?还是花了?”

“与你无关。”

陈浩笑了,笑声很冷:“是,与我无关。那祝你以后,抱着那二十万,过得幸福。”

电话挂了。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拿出那本存折,翻开,看着那两行小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银行。

我要把这笔钱取出来,存到新卡里。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在银行,我取了号,排队。大厅里人很多,闹哄哄的。我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手里的存折,被握得发热。

忽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到陈浩走进来,也取了号,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也看到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移开目光。

他手里也拿着判决书。

他是来取那两万五的吧,我想。

叫到我的号了。我起身,走到柜台前,递上存折、身份证和判决书:“你好,取款,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存折和证件,开始操作。她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判决书,然后抬头看我:“女士,您这笔存款有特殊备注,需要出示离婚证原件。”

“离婚证还没办下来,”我说,“有判决书可以吗?”

柜员又看了看判决书:“可以,但需要核实一下。请稍等。”

她拿着判决书和存折,起身去了后台。我等着,看着柜台上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银行业务广告。

过了大概十分钟,柜员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主管模样的中年女人。主管接过存折,仔细核对了一下,然后对我说:“女士,您这笔存款的备注里明确写明,需本人持身份证原件方可支取。这个没问题。但还有一条,若遇离婚,需出示法院判决书及离婚证,经银行核实无误后,资金方可由您本人全额支取。”

“判决书我带来了,”我说,“离婚证要过几天才能办。”

主管点点头:“判决书我们看到了,离婚证我们可以等您办下来后再来办理。但问题是……”她顿了顿,指着存折上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您看这里,备注的最后一句话。”

我凑近看。在那两行我熟悉的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