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9年,张媒婆领着个二婚女教师的相片上门,死活要给国营厂的林海东牵线。
林海东瞅着相片连连摆手,直呼倒霉。偏偏母亲以死相逼,非让他去见一面。
林海东打定主意去砸场子,特意穿了件满是油污的破夹克去赴约。
一碰面,他开口就拿话刺人,想逼对方翻脸走人。
哪料到,那抱着男娃的女教师不但没恼,反而死死盯住他,吐出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初秋的风里带着股刺鼻的煤烟味。
国营机械厂的下班电铃准时拉响,声音刺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刮。
林海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帆布工作服,混在推着自行车的工人堆里往厂门外涌。
他手里拎着个沾满黑色机油的网兜,里面装着个空铝饭盒,走起路来饭盒盖子哐当哐当直响。
跨上那辆掉漆的“飞鸽”自行车,林海东用力蹬了两下。
链条缺油,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车把上。
路过街角的供销社,林海东捏了刹车。他单脚撑地,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拿包大前门。”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把一包软壳烟扔在柜台上。林海东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吸进肺里,他猛地咳嗽了两声。
家属院在厂子北边,是一大片红砖平房。巷子窄,两边堆满了蜂窝煤和过冬的大白菜。林海东推着车往里走,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煤渣,咔嚓咔嚓响。
还没走到自家门口,林海东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高亢的笑声,夹杂着嗑瓜子的清脆声响。
“秀兰啊,这回我可是把镇上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给你家海东寻摸来了!”
这是胡同口张媒婆的声音。
林海东皱了皱眉。他把自行车靠在窗台下,没拔钥匙。门没关严,留着条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翻毛皮鞋的鞋底碾灭,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堂屋正中间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上一盘葵花籽。
张媒婆坐在条凳上,腿抖着,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瓜子壳。母亲王秀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块抹布,正用力擦着桌角。
张媒婆穿了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像个鸡窝。她看见林海东进来,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半把瓜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哎哟,海东下班啦!快快快,过来瞅瞅!”
张媒婆从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直接怼到林海东眼皮子底下。
林海东没接。他把网兜挂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脸盆架前,拿起肥皂开始洗手。工业肥皂的味道冲鼻。
“张大妈,又给我说哪家的姑娘啊?”林海东一边搓着手上的机油,一边问。
“镇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叫赵玉梅。”张媒婆拔高了嗓门,“端公家饭碗的,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旱涝保收。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身段也好。”
林海东拿毛巾擦着脸,转过身看了张媒婆一眼。
“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这车间打铁的?”
张媒婆干笑了两声,重新坐回条凳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这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吧……”张媒婆拉长了音调,眼珠子在王秀兰和林海东之间转了一圈,“就是结过一次婚。”
屋里突然安静了。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搪瓷盆里滴水。
林海东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脸沉了下来。
张媒婆赶紧补充:“离了半年了。这不是啥大事,现在新社会了,不兴以前那一套。”
“离过婚就算了。”王秀兰放下抹布,开了口,“要是没带拖累,人本分,咱们家也能见见。”
张媒婆的脸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秀兰啊,玉梅手里,还抱了个一岁多的男娃。”
林海东一脚踹在洗脸盆架上。盆架子晃荡了两下,半盆脏水泼在泥地上,溅了张媒婆一裤腿。
“张大妈,你拿我林海东开涮是不是?”
林海东指着门外,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一点灰,“我今年二十七,清清白白一个一级钳工,没缺胳膊没少腿。你让我去娶个二婚的,还得给人家当现成的后爹?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张媒婆往后躲了躲,拍着裤腿上的水点子。
“海东,你这脾气咋这么爆!你听我说完啊,那娃长得可好看了,虎头虎脑的……”
“长出花来也是别人家的种!”林海东打断她,“我不去。这要是传出去,车间里那些人还不得笑掉大牙?我走在厂里还能抬得起头?”
王秀兰站起来,拉住林海东的胳膊。“你吼啥?张婶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你在这撒什么疯?”
“妈,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林海东甩开王秀兰的手,“黄花大闺女你不给我找,非给我找个破……找个被休回娘家的。她要是个好女人,能带着个拖油瓶被婆家赶出来?”
“海东,话不能这么说。”张媒婆急了,“人家玉梅是正经人,就是两口子性格不合才离的。”
“性格不合?拉倒吧。”林海东冷笑一声,“孩子都有了还能性格不合?指不定在外面瞎搞什么名堂。我不见,这事免谈。张大妈你赶紧回吧。”
张媒婆脸色难看,把相片往桌上一摔。
“秀兰,你看看你家这小子!我可是看在咱们老街坊的份上才把这好亲事留给他的。人家女方还挑剔呢!”
张媒婆站起身,往外走,“话我带到了,见不见你们自己定。”
张媒婆跨出大门,扭着腰走了。
屋里又剩下了母子俩。
晚饭是棒子面粥和一盘咸菜疙瘩。林海东大口大口地喝粥,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王秀兰坐在对面,一口没吃,就直勾勾地盯着林海东。
“看我干啥?我说不见就不见。”林海东把碗一推,擦了擦嘴。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底下有个掉漆的樟木箱子,她弯腰从里面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表面的红牡丹图案早就磨没了。王秀兰走回桌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卷得皱巴巴的纸币,有一块的,有两毛的,还有一堆硬币。
“你数数。”王秀兰指着盒子。
林海东不吭声。
“数!”王秀兰拔高了声音。
林海东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堆钱。“不用数,三百四十二块五毛。”
王秀兰眼圈红了。“你爸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把你拉扯大。就这三百多块钱,还是我晚上糊纸盒、给人缝衣服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今年二十七了,你看看胡同里跟你一般大的,谁家孩子不是满地跑?”
“急什么,我再干两年,评上二级工,工资就涨了。”
“等你涨工资,黄花菜都凉了!”
王秀兰拍着桌子,“厂长家闺女好,人家要‘三转一响’,要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咱家拿得出来吗?隔壁老李家的大丫头好,人家要三百块钱彩礼,还得置办两身新衣裳。咱家这钱给了彩礼,你拿什么结婚?拿空气喝西北风?”
林海东低下头,抠着桌子上的木刺。
“这赵老师不要彩礼。”
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了点恳求,“张婶说了,女方条件好,不图钱,就图男方人老实本分,能对孩子好。人家是个公办教师,有文化,一个月工资比你还多。你娶了她,咱家这日子立马就宽裕了。”
“那是个离过婚的!”林海东猛地抬头,“带个别人的种,我还得天天看着那张脸,膈应不膈应?”
“离婚咋了?离过婚的女人知道疼人,知道过日子。”王秀兰把钱盒重新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娶个媳妇多难。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怎么知道人家不好?”
“不用看,肯定是个母老虎,要不然就是作风有问题。”林海东梗着脖子。
王秀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疙瘩,往地上一杵。
“林海东,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周末,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明天就去厂里大门口上吊!我没脸活了,连个孙子都抱不上,我下去怎么见你爸!”
王秀兰说着,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抹起眼泪来。
林海东看着母亲泛白的鬓角和满是老茧的手。屋顶上的白灰墙皮剥落了一大块,摇摇欲坠。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破塑料盆。
“行,去,我去还不行吗?”林海东咬着牙。
王秀兰立马停止了抽泣,抬起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林海东走到脸盆架前,端起那半盆脏水走到院子里,哗啦一声泼在墙根上,“我去见。见完成不成,那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是星期六。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林海东站在台虎钳前,手里拿着一把锉刀,用力打磨着一块钢板。铁屑飞溅,落在他的帆布围裙上。
旁边工位的刘胖子关了机器,凑了过来。
“海东,听说你明儿去相亲?”刘胖子递过来一根烟。
林海东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停下手里的活。“别瞎打听。”
“胡同里都传遍了。”刘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说张媒婆给你介绍了个带拖油瓶的二手货。兄弟,你这口味够重的啊。那娘们是不是长得特带劲,把你魂勾走了?”
林海东停下手里的锉刀,转过头盯着刘胖子。
“滚一边去。”
刘胖子撇撇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还不让人说了。前街的二柱子,不就娶了个寡妇吗。好家伙,那寡妇带的儿子天天跟二柱子干仗,拿菜刀追着二柱子砍。二柱子现在天天睡桥洞。兄弟,给别人养儿子,那就是养个白眼狼。你可得想清楚。”
刘胖子扭着屁股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海东看着手里的锉刀,手指骨节发白。他猛地把锉刀砸在工作台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周围几个工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各自干活去了。
林海东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机油。他心里盘算好了。去见,必须见。但是得让那个姓赵的女人知难而退。
星期天早晨。
天阴沉沉的,没出太阳。
王秀兰起得早,把林海东那件唯一的的确良白衬衫洗干净,用烧红的烙铁熨得平平整整,挂在床头上。
“海东,起来!把这件衬衫穿上,头发洗洗,拿肥皂多打两遍。”王秀兰在外面敲门。
林海东从硬板床上坐起来。床板嘎吱作响。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没动那件白衬衫。
林海东拉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旧的灰绿色夹克衫。这衣服袖口磨破了,领子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和一块发黑的污渍。
他把夹克衫套在身上,里面随便穿了件发黄的跨栏背心。下半身穿了一条膝盖鼓包的蓝布裤子。
头发没洗。他走到脸盆前,随便捧了把冷水呼在脸上,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
推开房门,王秀兰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看清林海东的打扮,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作死啊!穿这身去相亲?你跟街上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见个二婚的,穿那么好干啥?显摆啊?”林海东推开王秀兰,大步朝院子里走。
“你给我换下来!”王秀兰追上去拽他的袖子。
林海东甩开她,跨上那辆“飞鸽”自行车,一脚蹬了出去。
“这衣服凉快!我走了!”
自行车在胡同里飞驰,发出叮零哐啷的声响。
约定的地点是镇上的人民公园,旱冰场旁边。
这是89年镇上年轻男女谈对象最爱去的地方。公园门口停满了自行车。进了大门,左边是一个人工湖,右边就是一片水泥平地的旱冰场。
录音机里放着张蔷的《一阵恼人的秋风》,声音开得极大,震得树叶子都在抖。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的年轻人脚下踩着四轮旱冰鞋,在场地里穿梭,不时发出一阵大呼小叫。
林海东推着车,走在公园的石板路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在人群里四处扫。
张媒婆说,女方穿白衬衫,抱着个孩子,在旱冰场旁边的第三条长椅上等。
林海东脑子里早就描绘出了一幅画面:一个形容枯槁、满脸怨气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脏兮兮、流着鼻涕的胖小子,眼神里透着算计和讨好。
或者是个涂着红嘴唇、眼神轻浮的女人,四处抛媚眼。
他走到旱冰场边缘。前面就是第三条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林海东停下脚步,眯起了眼睛。
那女人穿着一件极其干净的的确良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黑布鞋。
没有烫头,没有红嘴唇。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粗皮筋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
她侧着脸,看着不远处的湖面。侧脸线条分明,皮肤很白,透着一种安静的书卷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裹着,正在她怀里熟睡。女人的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
林海东愣了一下。这和她想象中的“破鞋”或者“怨妇”完全对不上号。
但他马上回过神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被扫地出门的。越是长得清纯,背地里说不定越乱。
林海东推着车走过去。
自行车链条的咯吱声惊动了女人。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林海东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波澜,也没有那种相亲时常见的羞涩或者挑剔。
林海东把自行车的大梯子一踢,车子停在长椅旁边。他大喇喇地走到长椅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下。
长椅是一条长木板,中间有个铁扶手。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女人看了看他身上沾满油污的夹克衫,又看了看他没洗的头发。
“你是林师傅?”女人的声音很清脆,吐字清晰。
“对,我叫林海东。机械厂钳工。”林海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右脚的破皮鞋在半空中晃荡。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划了根火柴点上。
风向正好往女人那边吹。一口浓烟吐出去,直扑女人的面门。
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让了让,用手捂住了孩子的脸。
“赵老师是吧。”林海东没等她说话,直接开了口。语气生硬,透着一股不耐烦。
“赵玉梅。”
“行,赵老师。咱们都是明白人,张媒婆把事都跟我说了。我就一句话,我这人粗,说话直,你别见怪。”
林海东吸了一口烟,抖了抖烟灰。烟灰落在了干净的水泥地上。
“你说。”赵玉梅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这种平静让林海东觉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决定加大力度。
“我没结过婚。我一个月累死累活,在车间里吃粉尘闻机油,就挣那三十八块钱。我不缺胳膊不缺腿。”林海东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赵玉梅怀里的孩子。
“你是个离过婚的。手里还抱个这么大的拖油瓶。我就不明白了,你条件这么好,找个什么样的人不行,非得找我接盘?”
“接盘”这两个字在89年虽然不流行,但在厂里工人嘴里,就是找人收拾烂摊子的意思。极具侮辱性。
赵玉梅没说话。旱冰场那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林海东见她不吭声,以为她被戳中了痛处,冷笑了一声。
“赵老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年头,两口子要是能过下去,谁愿意离婚?更何况你连孩子都生了。女人被男方休回娘家,街坊邻居传得可都不好听。”
林海东倾过身子,紧紧盯着赵玉梅的眼睛。
“我这人思想传统。我不想帮别人养儿子,更不想娶个作风有问题的女人回家。你给我交个底,你前夫凭啥不要你?你在外面是不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家赶出来了?”
林海东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见血,毫不留情。他等着看眼前的女人恼羞成怒,等着她站起来破口大骂,或者捂着脸哭泣着跑开。
只要她一跑,这门亲事就算彻底黄了。他回去也好跟母亲交差。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落在长椅上。
赵玉梅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男娃。孩子吐了个口水泡泡,小手紧紧抓着毛衣的边缘。
赵玉梅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把孩子额前的一缕胎发拨开。她的动作很温柔,但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极其锐利的东西,像刀锋一样刺向林海东。
她没有躲避林海东充满恶意的目光,反而在长椅上坐直了身子。
她看着林海东,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录音机音乐声中,却听得异常清晰。
“林师傅,离婚的女人,不一定就是坏女人。”
林海东愣住了。他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他甚至忘了去拍。
接着,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说出了一个让林海东如遭雷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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