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岁那年,妈妈彻底下不了床了。
赤脚医生开的针剂从一天一针变成四五针,最后用上了副肾,也是只管半天的事。
大夏天里,妈妈裹着棉袄缩在火堆边,喘气声隔着屋子都听得见。
我辍学了。
没什么可商量的。
家里三张嘴要吃饭,爸爸瘫在床上,两个姐姐早就嫁了人,姐夫们隔三差五来搭把手,但人家也有自己的一家人要养。
地里的活我还能干,爸爸在床上指点,我照着做。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撑起什么?
粮食勉强够吃,别的开销一样拿不出来。
妈妈打针的钱全靠借,借到后来,我连开口的底气都没了。
我从前哪过过这种日子。
十岁以前,我是家里最小的,两个姐姐大我那么多,什么活都轮不到我。
那年代别人家都是一半杂粮一半米,我碗里全是白米饭。
村里孩子馋我的饭,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投对了胎。
我爸腰直不起来那年,家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只是那时候好歹还有我妈撑着,我还能上学。
等她一倒,天就真塌了。
人饿急了,脸是不值钱的。
我没去偷人家的鸡,没去摸人家的狗,但山上的柴和树我扛了不少。
天黑透了摸上去,砍完扛回来藏在楼上,等风头过了再扛出去卖。
就那么几个钱,够给我妈打几针。
有时候看见别人家的桃子梨子熟了,也摘两个啃。
村里规矩,瓜果梨桃路过的摘一个吃不算什么,可我不一样,偷树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于是就格外招人恨。
有一回我摘了谁家几个桃子,那家主妇站在村口骂了一整个下午,骂我爸病成那样还不积德,骂我妈的哮喘是报应。
我蹲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心里头那点愧疚,三下两下就被恨意顶没了。
恨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恨这日子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晚上给我妈烧水擦脸的时候,她喘着粗气跟我说别去偷了,人家骂得难听。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夜里还是去了。
22岁那年,我还是光棍一条。一起长大的那几个,孩子都抱上两三个了。
不是不想找。是没人愿意嫁进来。
包产到户以后,日子本来该好过了。
爸爸走了三年,家里就剩我和妈妈,两个人的田土,我干起来跟玩似的,大把时间空着。
别人趁闲去邻县矿上打工,一天挣个块儿八毛的,我没法去。
我妈离不开人。
她那哮喘平时看着不要紧,一发作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必须马上打针。
为了省每次叫赤脚医生那几毛钱,也为了不耽误那几分钟,我硬着头皮学会了打针。
消毒、弹针管、扎进去、慢慢推药,这套动作我比不少护士都熟。
这是我辍学以后,唯一正经学到手的本事。
所以不管去哪干活,我都得掐着点。
就算在屋前屋后转,也不敢走远。
村里人提起我,嘴上总带两句:“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过别人的柴火树木,但对他妈,那是真没得说。”
84年开春,两个姐夫凑了点本钱给我,让我买几只羊试试。
羊这东西省事,吃草就行,河边路边山坡上到处都是,不用喂粮食。
我想着多少是个进项,就买了五六只。
到了夏天,羊长得不错,圆滚滚的,基本不用我费心。进山砍柴的时候顺道把它们赶上山,砍完柴再赶回来,一趟活儿干两件事,划算。
那天热得发闷。上午忙到十点多收工,想起羊还关在圈里饿着,就去开了圈门。
那几只羊出了圈,直接过了门口的石桥,往对面小山脚那边跑。
那边是邻村的地盘。大集体的时候两家合在一起,后来分开了,十几年的工夫,早就没了一点“一家人”的意思。
我心里顿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山脚底下四处扫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有。
山脚那有一片梨园,旁边是块红薯地,薯苗刚栽下不久,长得正旺。
树上的青皮梨已经熟了,一个个挂在那儿,皮上带着细密的麻点。
我咽了口唾沫,钻了进去。
三两下上了树,骑在树杈上摘一个啃一个。
那梨水分足,糖分也高,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连吃了好几个,肚子里那股子馋劲儿才算压下去。
吃够了,我又想起我妈。
这东西她肯定喜欢,软,甜,她牙口不好正合适。
我扯起衣角兜了几个熟透的,心里想着回去削了皮给她尝尝。
刚要下树,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炸过来:
“谁家的羊!把我的红薯苗吃光了!”
我脑子一激灵,刚要应声,嘴张了一半又硬生生闭住了。
我人还在梨园里,这时候冒出去,不等于告诉人家我是来偷梨的?
我没吭声,猫着腰从另一边绕出去,兜了个大圈子,才装成刚路过的样子往喊叫的方向走。
到了地方一看,认识。
邻村的若英,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她男人结婚没一年就出了事,人没了,她没改嫁,说要守三年孝,这事附近几个村都知道。
我还没开口,若英一眼就认出了我,冲过来一把揪住我衣领:
“周文秉!都说你是三只手,连你养的羊都跟你一个德行,跑来偷吃我红薯!”
“三只手”这三个字一入耳,我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红薯地,确实被啃了一大片,估摸着有半分地,新栽的苗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心里那点火气本来还有点发虚,架不住她骂得难听。再说了,她一个女人,还能打我不成?
我瘪了瘪嘴:“不就几根红薯苗吗,犯得着这么大喊大叫?难怪你克夫,这么小气量,天老爷都看不过眼。”
这话是奔着捅她心窝子去的。
她骂我三只手,我就戳她克夫。
若英脸一下就白了,没等我看清楚她的表情,整个人就撞了过来,又揪住了我的衣领:
“你个三只手,糟蹋了我的庄稼还满嘴喷粪,真当没人收拾得了你?”
我一个七尺男的,能让女人这么揪着?
我抬手扳她手腕,劲儿没敢使太大,可她脚下被红薯藤一绊,整个人往后倒。
她倒了也不松手,死死揪着我衣领,我一个没站稳,跟着也砸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摔进红薯地里。
地里没石头,红薯藤铺了两三尺厚,摔下去倒不疼。
我心想她也该松手了,站起来骂几句就完了,我不跟女人计较。
她不松。
不但不松,她头一歪,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那一下疼得我头皮都炸了。
脑子一空,啥也顾不上了,就地打起滚来,想把她甩开。
她不松手,也不松口,死咬着不放。
我滚她也滚,两个人在红薯地里翻过来滚过去,红薯藤被碾得稀烂。
滚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劲了,才各自松开。
我喘着粗气爬起来,一肚子火没处发,嘴里打了个呼哨,把羊往一块儿赶。
手摸了一把脖子,没血,但有几个深深的牙印,凹进去的。
我赶着羊没走多远,若英在后面放声大哭。那哭声又尖又响,我硬着头皮往前走,迎面碰见我们村的一个大伯。
大伯瞅瞅我,又瞅瞅远处哭天喊地的方向,咧嘴笑了:
“文秉啊,想媳妇了就托人做媒去,别大白天的跟女人在红薯地里滚,这像什么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脖子上那几个牙印还在发烫,怎么解释?说若英咬我?说她先动的手?越说越脏。
我把嘴闭上,闷头把羊赶回家关好,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又转身出了门。
我是真怕若英找上门来。
我妈还躺在床上,要让她看见有人上门闹,她那口气喘不上来可怎么办。
我在田里放水,隐约听到我家方向传来哭声。
心里一紧,扔了锄头就往回跑。
跑到屋角,果然看见若英坐在我妈床边,拉着我妈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家婶子,谁不知道您是老实通情理的人,您给评评理,你家那小子,放羊把我红薯苗吃光了,还骂我是克夫的命!”
我妈靠在床头,喘气本来就费劲,还是撑着身子跟她说好话:
“孩子你别急,糟蹋了你的庄稼,我们家就是讨米要饭也赔给你。骂你那么难听,等他回来,我带他上门给你赔罪。”
这话说得太周正了,若英再泼辣也挑不出刺来,哭声都降了调,反倒夸了我妈几句。
我在屋角猫着,没敢进去。
篱笆外几个看热闹的乡亲见吵不起来,也散了。
正犹豫着,屋里突然传来我妈的喘气声,那不是平常的喘,是哮喘发作的动静,又急又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探头一看,她捂着胸口,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青。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进去,抱起她就往屋里床上放。
若英还没走,我顾不上看她,拉开抽屉拿出针盒,动作是练了无数遍的。
抽出针管,掰安瓿的瓶颈轻轻一扳就断了,吸药,弹气泡,找位置,扎进去,慢慢推。
一气呵成。
打完针,我妈的喘气声慢慢平下来,眼睛闭着,睡过去了。
我这才直起腰,发现若英还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她那张脸上早没了刚才的泼辣劲儿,声音都轻了许多:“你妈妈没事了吧?要不要送医院?”
我没好气地说:“不用。多少年了,打了针就好。”
若英没接话。
我看她眼神有点发直,估计是被刚才那一下吓着了。
也正常,村里人都晓得我妈是老病号,可刚才那一出要是出了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第二天一早,我妈硬撑着起了床,拉着我去了若英家。
我站在若英面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我妈又问若英,红薯苗地我给你补种上行不行。
若英摆了摆手:“不用了,他都认了错,这事就算了。”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人昨天还跟我在地上滚成一团,咬我脖子那狠劲儿跟要咬死人似的,今天就这么干脆地揭过去了?
但我也没多想。能消停就消停,认了错,赔了礼,这事翻篇了。
只是临走的时候,若英站在门口多看了我一眼。那
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雨,我没出门,在家陪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正说着话,门口光线一暗,若英来了。
没说什么事,进门往我妈旁边一坐,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聊到实在没话了,她顺手拿起我妈纳了一半的鞋底,低头纳了起来。
我在旁边看愣了。这什么情况?
她倒是不尴尬,跟我妈聊得挺上路,时不时的两人还笑出声来。
到了中午,她起身去灶房做了饭,在我家待了一整天才走。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
帮着我妈纳鞋底、缝衣裳、收拾屋,以前这些都是我两个姐姐回娘家来弄的,现在她给干了,姐姐们倒省了不少事。
就这么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若英走了以后,我妈靠在床头,忽然问我:
“听说那天羊吃了人家红薯,你跟若英在地里扭打了半天,把人家红薯苗滚坏了不少?”
我脸一下就热了。
在自己妈面前,这事没法否认,也张不开嘴解释。
可我心里奇怪,我妈几年没出过门了,这事她怎么知道的?
“人家一个寡妇,本来就容易惹是非,”我妈接着说,语气不紧不慢的,“被你在地里那么一滚,还有什么清白可讲。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人家有这个意思,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妈,咱家这条件,她能图什么?”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就撂了一句:“你不反对就行,下回她来了,我跟她说说。”
之后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
我妈到底怎么跟她说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再见到若英的时候,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眼睛撂下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你这辈子别想逃出我手心。”
就这么着,她给前夫守孝的三年期刚好满了,我们成了亲。
结了婚,家里的事她一手抓了过去。
我从一个看不到头的单身汉,忽然就有了奔头。
外出干活不用再掐着点儿往回跑,家里有她照看我妈,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二年,孩子生了。
不知道是家里有了喜事,还是日子顺了能吃上点好东西,我妈的病竟然慢慢缓了下来。
每天打针的次数少了,到后来能帮着带带孙子,我们夫妻俩就能腾出手去挣更多的钱。
很多年后,孩子都长大了,有一回我问她:“当年你到底怎么看上我这个三只手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天在地里跟你滚了一身泥,回去心里就有点不对劲。后来又看你给你妈打针,两下就把针打完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想,别人光说你三只手,可一个对爸妈那样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儿去?想明白了,我就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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