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华商韬略 方乐迪
今年五一假期前后,一个名叫万灯辉的外卖骑手,成了互联网上最热的名字之一。
他因长时间跑单、持续记录自己的工作状态,在短视频平台上收获广泛的关注。在他的个人账号中称,“坚持365天全年无休,每天跑单14—16小时”。
这组数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又是一个被算法困住的骑手”,也由此引发外界对骑手劳动强度、平台规则和休息边界的讨论。
但平台数据披露后,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美团披露的数据显示,自2024年12月防疲劳机制在全国主要城市上线后,万灯辉已经被强制下线240次,日均有单时长实际是11小时,两年时间到手收入447002元,其中包含订单收入和平台补贴。
更复杂的是,他因生意亏本负债百万,在他看来,“送外卖是他唯一重启人生的机会”,因此对平台管控非常反感,因为这会影响赚钱。
故事迅速刷屏,同情、钦佩和质疑也同时涌来——有人赞同平台做法:要防住这些极端跑单行为,才能少一些单王的悲剧。有人同情小万的遭遇:只有负债的人才能明白生活的压力之下,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事实。但依然有人质疑:这真的不是剧本吗?
【01 万灯辉,不是骑手的全部】
通过万灯辉,我们看到这并不是“骑手困在算法”的叙事,而是一个具体的人的理性选择。
而万灯辉还只是极少数的极端跑单骑手。平台披露的另一组数据显示,过去一年只有0.54%的骑手触发强制下线,99.46%的骑手日均跑单时长在5到6小时。万灯辉是那0.54%里的人,但关于骑手的讨论,常常被这0.54%的故事占满。
一个人连续跑很久,一个人因为差评或扣款陷入困境——这些故事让隐蔽的问题被看见。但若平台因为万灯辉的故事,或者因某起更极端的个案,迫于舆论关注度而不断妥协、修改规则,那么更多正常跑单骑手的利益则会受到损害。
对于绝大多数骑手而言,送外卖就是上班,而且没有人替他们划定边界,更不需要处理复杂的职场关系,只要有单子,他就可以选择上线接单。
近期,在平台举办的算法恳谈会上,万灯辉代表少数负债骑手表达了心声“负债者在夜里是睡不着的,不如起来跑单”,也有更多正常跑单骑手提出了疑问:能不能给骑手设立跑单时长的账户可供取用?防疲劳的规则限制是否可以更灵活,让骑手拥有更多自主选择权?
万灯辉的故事更像一个切口,穿透真相看本质,“万灯辉事件”引发的思考在于,社会各界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不是“平台为什么不管极端骑手”,而是:对于99.46%的正常跑单骑手,平台到底应该多做些什么?
南开大学社会学院基于4.1万份样本发布的《外卖骑手生活世界研究报告》描绘了一个更接近日常的骑手画像: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性,平均年龄33 岁,很多人跨区域流动,月收入主要集中在6000到9000元。
据浙江大学的《理解与弥合: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报告显示,在高频工作的月份中,骑手平均时薪为34.6元,且“工作时间自由”是骑手入行的首要原因。而根据《2024中国蓝领就业调研报告》,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员时薪分别为28.21元和26.43元,对比之下,骑手的时薪在蓝领职业中位列第一梯队。
骑手往往处在城乡流动、家庭责任和职业过渡的夹层里。有人要养家,有人把跑单当过渡,也有人只是需要一份时间可以自己掌控的收入。在北京西单跑单10年的老骑手宋泽刚,用这份收入给父母装上了空调和洗衣机、在老家买了房。长沙骑手周朴芳靠着每月稳定的跑单收入,撑起了大儿子每月数千元的医疗费。宝妈王璐选择跑外卖,是因为时间可以自己掌控——旺季每天8小时、收入近万元,同时还能准时接孩子放学。他们入行不是走投无路,是因为这份工作的账算得清楚:多劳多得,时间自由,不看学历、不看人脉。
在一个播客节目里,和万灯辉同期出现的另一位骑手舒队,跑了9年外卖,是美团骑士长,靠每天7-8小时的正常跑单在南京买了房、安了家。他说:我感觉跑外卖比较自由,我以后也会跑下去。同一份工作,同一个平台,两个人,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这才是真实的骑手群体。
舒队在播客里被问到骑手真正在乎什么,他的回答很具体:派单顺不顺路、今天的单量稳不稳定、遇到问题有没有地方说理。对大多数骑手来说,他们要的不是把劳动时间无限拉长,而是收入更可预期,规则更公平,跑单过程更少不确定性。
【02 比“停下来”更重要的,是跑得顺不顺】
把视角从“管住骑手”切换到“理解骑手”,很多问题会变得具体。
超时扣款,是骑手最敏感的压力源之一。一单超时,轻则扣几元,重则影响评分和后续派单。对平台来说,这可能是一条效率规则;对骑手来说,它意味着一单失误可能带来连锁反应。时间越紧,风险越大,骑手也越容易被推向“更快一点”的状态。
恶意投诉和差评,是另一类无力感。配送过程中,骑手会遇到地址写错、电话打不通、用户临时改要求,甚至无理投诉。过去很多时候,骑手很难证明自己没有错,也很难知道申诉到底有没有被认真处理。真正伤人的,不只是一次差评,而是规则里缺少被倾听的位置。
还有最后一百米。门禁进不去,电梯等太久,小区不让骑手进入,写字楼要求绕行……这些都不是骑手个人能解决的问题,却常常被折算成骑手的超时风险。很多矛盾看起来发生在骑手和用户之间,实际上是社区、物业、商家、平台等共同构成的交付链条没有被理顺。
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事实:骑手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被提醒休息,而是在日常跑单里少一点无谓损耗。平台治理如果只停留在管控,会把骑手看成风险变量;转向服务,才会把骑手看成需要被支持的劳动者。
过去几年,外卖平台在骑手规则层面的调整,已经能看到一些积极的变化。
取消超时扣款,是最直接的一步。以美团为例,从2022年先面向专送骑手普及,到2025年在广西面向众包骑手试点,再到宣布年底前全面落地,用“安准卡”积分制替代直接罚款:准时加分,超时扣分,多次超时者接受培训,而不是简单罚钱。规则逻辑从惩罚导向转向激励导向,骑手面对的不再是“出错就扣钱”的单向压力。
屏蔽恶意用户功能,则把一定范围内的“拒绝权”还给了骑手。骑手遭遇不当行为后,可以上传凭证申请屏蔽,不再被动承受每一个用户的评价。
对于一个长期处在被评价、被派单、被考核位置上的群体来说,这种拒绝权很重要。
防疲劳机制的优化,则是从“替骑手做决定”到“给骑手创造条件做决定”的缩影。从试点提醒,到全国范围的强制下线,近期美团又宣布新增“一键下线”和连续多日跑单提醒,每一次调整都是在把更多选择权还给骑手自己。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指出,外卖头部平台率先实施“强制下线”值得肯定;他同时注意到,防疲劳机制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的价值:少数骑手靠“熬时间”抢单,不只是伤了自己,也分流了其他骑手的订单资源——防疲劳机制让订单分配更均衡,实际上是在防止骑手之间陷入“内卷式”竞争,这与国家政策持续加码“反内卷”的方向高度契合。
过去五年,平台规则先后进行了超过12项可追溯的调整:从算法公开到防疲劳机制,从取消超时扣款到不闯红灯安全激励……这些调整的方向高度一致:服务骑手,而非管控。
平台不再只是单方面制定规则,骑手开始以代表身份进入规则生成过程。此前,饿了么算法恳谈会上,骑手代表直接追问超时扣款和爬楼梯与坐电梯同价的问题;美团算法开放日里,骑手代表围绕超时、末端交付、安全和休息提出意见。
这些讨论的本质都是骑手与平台在达成共识:同样一单背后,劳动强度可能完全不同,这种不同需要被看见、被改善。2025年以来,美团通过骑手恳谈会和算法公开日等形式,在降低骑手配送时间压力、改善配送体验等12个层面落实改进举措,与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的骑手代表签订算法和劳动保障专项协议,把超时免罚、休息保障、收入透明等问题写入协商框架。与此同时,骑手体检、骑手之家、大病关怀等配套保障也在持续扩量落地,为骑手提供跑单之外的多层次福利保障。
当然,这些变化还不完美。以防疲劳机制为例,骑手多平台注册是普遍现象,A平台下线了转去B平台继续跑,单平台的约束就会失效。真正的解法,需要行业层面建立跨平台的骑手劳动时长协同治理机制。除此之外,恶意用户屏蔽上限够不够,最后一百米如何让政府、物业、社区等主体一起参与,仍然都是未解决的问题。
【03 政企合力,精准服务骑手真实需求】
平台层面的探索,正在与政策层面的制度建设形成更清晰的合力。
过去五年,围绕新就业群体的权益保障,国家层面出台的政策文件已超过十项,涵盖劳动报酬、休息权益、算法规范、职业伤害保障、社保参保等核心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策层级的变化:从2021年的部委联合指导意见,到2022年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启动,再到2026年4月新华社受权发布的中办国办《关于加强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意见》,要求平台规范算法、提高透明度,保障新就业群体对算法规则的知情权、参与权和选择权,并建立常态化协商恳谈机制,这也是党中央、国务院层面首次就新就业群体作出系统部署。
政企合力,围绕“投资于人”,加大对新就业群体的关怀和保障也是大势所趋。政府提供的是方向、边界和公共保障。平台提供的是场景、数据和机制转化。前者回答“应该往哪里走”,后者回答“在真实业务中如何做到”。两者合在一起实现社会共治,把“科技为人”、“投资于人”落到可执行的细节里。
骑手的工作链路跨越商家、道路、小区、物业、用户和交通管理,很多体验并不只由平台规则决定。也正因为链路足够复杂,政策方向要真正进入日常场景,就需要平台把原则转化为具体机制,服务于骑手。
职业伤害保障和养老保险补贴,就体现了这种主动托举骑手的合力。政府负责搭建制度框架,解决灵活就业者保障不足的共性问题;平台则在身份识别、信息触达、流程提醒、权益服务等环节提供连接能力,让保障更容易抵达骑手。
规则优化也是同样的逻辑。平台离骑手最近,也最清楚哪些问题发生在路上、商家门口、小区门禁和系统判责里。平台主动将这些堵点、卡点转化成规则优化、流程调整和算法校准,政策所强调的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因平台推动才有了真实抓手。
平台参与政策试点,也不只是执行要求,而是用一线数据和运营流程,帮助政策和制度找到可复制的路径,实现更优化共治的结构。
制度有了平台场景,才更容易从文件走向日常。在这个过程中,政府把“投资于人”的导向转化为政策框架,平台把政策框架转化为技术机制和服务流程,把对骑手的服务从订单履约延伸到更多元的保障。
我们能看到很多骑手保障,最开始就源于平台主动优化与试点。从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到养老保险补贴全国落地,从算法公开到防疲劳机制持续迭代,从不闯红灯奖励到商家出餐慢补时——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件都不大,但方向是一致的:让灵活就业不只是“自由接单”,也能有基本的安全感、确定性和尊严。
万灯辉让外界看见了一个停不下来的骑手。但更多普通骑手,可能只是早上送完孩子,上午跑几小时,晚上再补一段晚高峰。他们不一定需要平台每天强制自己停下,却需要派单更顺路、单量更稳定、超时不再被简单罚款、遇到无理投诉有地方说理、“最后一百米”不再总由自己承担。
在新就业群体中,劳动者的时间由自己支配,如何避免被现实压力推向透支,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回答的问题。平台能做的,是在骑手停不下来的时候,给他一个能停下来的理由。这种保障不能只靠一家平台——下一步需要推动行业层面的跨平台协同治理,让防疲劳机制真正覆盖骑手的全天劳动,而不是被多平台注册的现实轻易绕开。政府和行业要继续做的,是让这种保障不只存在于一个平台、一次提醒里,而成为新就业形态共同遵守的底线。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万灯辉事件让各界应思考的,是如何帮助少数确实有困难的骑手避免劳动风险,看到绝大部分普通骑手的生活,全社会为他们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和便利设施。他们能兼顾跑单和生活,更需要常态化的服务。不是简单告诉他们“该停下来了”,而是让他们在继续跑的时候,跑得更顺、更安全、更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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