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我被韩志强扔在了G25高速服务区。

他的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我站在寒风里,包还在他车上,手机只剩38%的电,只够打一个电话。

我翻开通话记录。110,“妈”,“李媛”。

手指停在110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往下滑,打给了李媛。

“媛儿,我在服务区,能来接我吗?”

“怎么了?”

“韩志强打我了。把我扔这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发位置,我马上来。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盯着玻璃窗上我的倒影发呆。

三十岁生日这晚,我连一个能打通的电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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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服务区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春节出行注意安全”。

我坐在候车厅最角落的位置,用围巾捂着左脸。韩志强巴掌扇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嘴角有点咸腥味,应该是破皮了。

候车厅里没几个人。大年初三,该回家的都回家了。

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从厕所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妹子,擦擦脸吧,都冻红了。

我没接纸巾,摇了摇头。

跟老公吵架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大过年的,有啥过不去的。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的脸,突然压低声音:“他打你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就走了。

我攥着那包纸巾,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志强发了一条微信:“你自个儿打车回去,别跟我闹了。我回老家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离县城一百七十公里。打车,起码要四百块。

我身上只有出门时兜里揣的一百二十块钱。

我给他打了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了。第三遍,直接是忙音。

我打给婆婆。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电话里传来嗑瓜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妈,志强把我扔服务区了。”

“你又跟他吵了?”

“我没吵。我就是说……”

别说了。大过年的,你让男人生气,那不是你自个儿找的?你妈没教你怎么做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我身上没钱。你让志强回来接我。”

“他开车累一天了,别折腾他了。你自己想办法回来。”

“我……”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愣了很久。

候车厅的时钟滴答滴嗒地走着。九点五十分了。

我又翻了一遍通讯录。高中同学、同事、表哥表姐……这个点,谁会为了两百公里来接我?

我妈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是语音信箱。

妈,我在服务区,韩志强把我扔下了。你能不能……

我说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灯管在嗡嗡响,像是在嘲笑我。

我拨了110。

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挺温柔:“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在高速服务区,我老公把我扔这儿了。”

“具体位置在哪里?”

“G25高速,大概……好像是……”

我报了大概的位置。

“他是因为什么把您扔下的?”

“因为……因为……”

我突然说不出口了。因为什么?因为我买了两百块的年货给我爸?因为我顶了一句嘴?因为我没给他妈面子?

“是家庭纠纷吗?”

“他打我。”

“您受伤了吗?”

脸上……肿了。

“需要派救护车吗?”

“不用。我只是需要有人……”

接线员那边沉默了几秒:“女士,这种情况建议您先联系家人或朋友,我们这边会出一个警记录。如果是家庭暴力,建议您到当地派出所报案。”

“你们不能派人来吗?”

“我们会派巡逻车过去确认您的情况。但这种情况属于家庭纠纷,主要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四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服务区门口。

两个民警下了车,看了看我的脸,问了大概情况。

“他打了你,然后把你扔下走了?”

“是。”

“你们是哪里人?”

“县城的。”

“有家人在县城吗?”

我同学说她过来接我。

那就好。这事你可以去法院起诉。大过年的,我们这也没法管太多。你先联系你同学,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他们走了。

我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看着那辆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一点十五分,一辆车灯照进了服务区。

李媛的小破大众停在我面前。

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李媛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大概开了十分钟,她才开口:“饿不饿?前面有个服务区,下去买点吃的?”

我摇了摇头。

“那回去再说。我家里还有点饺子。”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李媛没说话,递了一盒纸巾过来。

02

李媛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不大,但够自己过活。

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过年还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到她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面很烫,但我没觉得烫。

“你跟韩志强,到底怎么回事?”李媛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就给他妈买了两百块的年货。他妈嫌寒酸,说我没见过世面。我顶了一句嘴,他就……

就打你?

我点了点头。

“然后把你扔服务区了?”

我又点了点头。

“打了几个电话?”

“打了七个,不接。打给他妈,他妈说我活该。”

李媛没说话,站起来去倒水。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还回去?”

“你那个家,还有啥好回的?”李媛转过身,看着我,“他打你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没回答。

她又问:“这是第几次?”

“第三次。”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

“心怡,你爸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李媛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明天再说。”

那晚我睡在她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上,韩志强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一个都没有。

我没哭,就是盯着天花板一直看。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我们的结婚照,婚纱照,去旅游的照片。

翻着翻着,我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九月的一张截图。韩志强和韩志学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忘了什么时候截的图了。可能是我半夜醒来,无意中看到他的手机亮着,顺手截的。

那上面写着:“哥,首付还差十五万,你看能不能……”

“行,我转你。”

“嫂子那边怎么说?”

“你管她怎么说。老子的钱,想给谁给谁。”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又翻。又找到一张。今年一月的转账记录,五万块。

收款人,韩志学。

用途备注他写的“生意周转”。

可我知道,他弟根本没在做生意。

我把他所有的云备份都翻了一遍。

找到了一张照片。韩志强、韩志学和他妈,三个人站在一个售楼部门口。背景板上写着“恭喜韩先生置业成功”。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他说去兰州出差。

原来是给他弟买房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了两下,又开始哭。

原来这些年,我在他们家就是个外人。但我的钱,却是他们家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媛已经去开店了。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纸条:“钥匙在鞋柜上,出去转转也行,冰箱有菜。”

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粥。

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韩志强。

这次他接了。

“你在哪儿?”我先开口。

“在家。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啥好说的。你不也回来了嘛。”

“韩志强,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在服务区出事?”

“能出啥事?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昨天为什么打我?”

“谁让你在我妈面前乱说话?我妈拉扯大我和志学容易吗?你一个当儿媳妇的,连点孝心都没有?”

“我买了三百块的年货。”

“三百块,你好意思说?志学给妈买了两千多块的羽绒服。你看看你买的啥?几包点心,还是超市打折的那种。”

“你一个月工资才给我两千,我怎么买……”

“够了!”他打断我,“你那个破班上着也挣不了几个钱,有种你辞职啊!要不是我养着你,你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谁呀?又是那个不懂事的?你让她别回来了,过年都不想看到她。”

“听到了吗?我妈不待见你。”韩志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坐在李媛家客厅的沙发上,握着手机,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树是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那张工资卡,每个月的钱直接打进那个共同账户。密码是他设的。

我三年攒的钱,一分都没留下。

我站起来,翻了翻包。

包里只有身份证和手机。

结婚证、银行卡、户口本,全在他家。

我穿好外套,出门,打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南,阳光花苑小区。”

那是韩志强他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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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婆婆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里面传来电视声,还有韩老太的笑声。

我按了门铃。

韩老太穿着红毛衣来开门,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哟,回来了?”

“妈,我来拿点东西。”

“拿啥?”

“我那张银行卡,还有户口本。”

她靠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你那个卡,里面还有钱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每个月都往里打钱吗?”

“密码是志强设的,我查不了。”

韩老太哼了一声:“那你回去问他呀。找我干啥?”

“你让我进去,我把我结婚证和户口本拿一下。”

“结婚证?你要结婚证干啥?离婚啊?”

她笑了一声:“行啊,离就离,你以为我儿子离了你还找不到更好的?你那个修鞋的爹生的闺女,也就这点出息。”

她让开了一条缝。

我走进去。

客厅里,韩志学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连招呼都没打,继续啃他的苹果。

“你快点拿,我还等着看电视剧呢。”韩老太在旁边催。

我走进我和韩志强的卧室,拉开抽屉。

结婚证还在。户口本也在。我的银行卡,也在。

那张卡是空的,我知道。每个月工资转进去,第二天就被韩志强转走了。

我把东西装进包里,准备走。

经过客厅时,韩老太喊住我:“心怡,你站一下。”

我停下来。

“我跟你说,女人嫁人了,就别老想着娘家。你爸修鞋的,能给你啥?你跟着志强,有吃有喝,你还不知足?”

“这次的事,志强脾气是大了点。但你想想,你大过年的顶撞婆婆,哪个男人能忍?你回去跟他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我不认错。

“什么?”

“我说,我不认错。我没做错什么。”

韩老太的脸色变了:“许心怡,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跟我儿子闹?”

“是他打的我。是他把我扔在高速上。”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

我突然想笑。

真的想笑。

“妈,你们一家人,都这么想吗?”

“啥意思?”

“我的钱是你们家的。我的人也是你们家的。我连一句都不能说?”

“你嫁进来就是韩家的人,这有啥错?”

我攥着包带子,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韩老太在后面喊:“你走啥走?话还没说完呢!

“我走了。”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走出单元门,站在楼下,深呼吸。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很冷。

我摸出手机,给李媛打了个电话。

“媛儿,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说。”

“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李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我帮你找。”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到对面有一家小照相馆。

我走过去,推开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拍照?”

“拍证件照。两寸的。”

红底还是蓝底?

蓝底。

“要几张?”

“一版。”

拍完照,我坐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开始翻韩志强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头像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他,他妈,他弟。

没有我。

我滑到相册里,把那些他转账给他弟的截图、他和他妈在售楼部的合影、还有他贷款合同的照片,全部整理了一遍。

然后我给王红霞发了条微信:“王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王红霞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闺蜜,在县城开律师事务所。我结婚时见过她一面。

她很快回了:“今天下午三点有空,你来我办公室吧。”

我看了下时间。一点半。

还有时间。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灰,往李媛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手机震了一下。

韩志强发了一条消息:“你拿我户口本了?”

我没回。

“你他妈拿我户口本干啥?”

我还是没回。

“许心怡,你别跟我玩花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的字。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04

王红霞的事务所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和一组沙发。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坐下等。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水,手心全是汗。

她打完电话,走过来坐下,看着我:“心怡,你大表姐跟我说过你的情况。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从开头听到结尾,中间只点了点头,没有打断我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打开,把截图一张一张给她看。

她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放大看。

看完后,她合上手机,看着我:“这些东西,够了。”

“真的?”

“你那笔20万的贷款,你有他承认是以你名义贷的录音吗?”

我想了想:“有。”

“什么内容?”

“去年他喝多了,在家沙发上说的。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弟打电话问他贷款的事,他说‘用你嫂子的名字贷的,没事,让她还。’我当时录下来了。”

“能放给我听听吗?”

我打开录音,声音有点模糊,但能听清。

王红霞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抬起头:“心怡,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证据的?”

“不是留的。”

“那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习惯性截图。”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哪天可能用得上。

王红霞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比你想象的聪明。”

我没接话。

“你现在想要什么?”她问。

“让他净身出户。”

“行。”王红霞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签一份离婚协议。”

“他不会签的。”

“那你就让他签。”

我看着王红霞,她没笑,很认真。

“怎么签?”

“你手里不是有他偷税漏税的证据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表姐跟我提过一嘴,说韩志强做建材生意,账目好像不太干净。”

我确实有那些证据。去年年底,韩志强喝醉了回家,账本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顺手拍了照。

“你拿这个逼他签。”王红霞说,“你跟他说,不签就去举报。他那点小生意,经不起查。”

他会恨我的。

“他早就不爱你了。还担心他恨你?”

王红霞把一张空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你想清楚。打不打这仗,你自己说了算。但一旦开始了,就不能回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白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律师,我签了。”

王红霞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那我给你一个建议。别急着让他签。先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什么意思?”

“你先离开那个家。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告诉他,你要离婚。让他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求他。”

“他要是不来呢?”

“那他一定来。”王红霞笑了笑,“因为他受不了别人挑战他。”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志学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你把我哥的户口本拿走了?他说你疯了,让你赶紧还回来。”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真跟我哥离了,你也别想在县城待下去。”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但我还是回了一句:“你试试。”

发完,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往李媛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红霞的事务所。

灯光还亮着。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的不是害怕。

而是一个问题:这些年,我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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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八,韩志强回了县城。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在阳光茶楼等你,有事跟你说。”

“有啥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不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几点?”

“下午两点。”

“许心怡,你别跟我耍花样。”

“我不耍花样。我耍不过你。”

两点钟,阳光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壶铁观音。

韩志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坐下,没看我:“说吧,啥事。”

我没有直接说,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先喝口茶。”

“我不喝茶。你有话快说。”

“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什么东西?”

“你的衣服,你的书,你的工具。都在你妈家。你回头去拿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跟你离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离婚?你?”

“对。”

“你拿什么跟我离婚?你有工作吗?你有钱吗?你拿什么养自己?”

“我有工作。我在百货商场上班,一个月三千块。”

“三千块,够你干什么的?”

“够我活着。”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许心怡,你是不是被你那个同学撺掇的?李媛那个离婚的女人,她懂什么?她自个儿都过不好,还教你闹离婚?”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好了。”

“你想好了什么?你没了我,能活?”

“能。”

他笑了,笑声很刺耳:“行,你厉害。但你拿什么跟我谈离婚?你有证据说我对你不好吗?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纸。

他一张一张翻着,脸色慢慢变了。

“你……”

“你偷税漏税的证据。去年你做的那些假账,我拍了照。”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会有这些?”

“你不小心掉地上的。”

“许心怡,你……”

“我只是想离婚。你不签,我就把这些东西寄出去。”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只要离婚。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

“你疯了?”

“我没疯。”

他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许心怡,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你信不信我……”

“动手吗?”我看着他,“你动一下,这些东西明天就到税务局。”

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韩志强,你想想清楚。你那点生意,经不起查。”

他没说话。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站起来,结了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纸,一动不动。

我走出茶楼,站在路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手在抖。

但心里,很平静。

06

三天后,韩志强给我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李媛家。”

“我今天下午没事。你说的地方,我去。”

“好。”

挂了电话,我给王红霞发了个微信:“他同意了。”

王红霞回:“我准备协议。下午四点,你带他来我办公室。”

下午四点,王红霞的办公室。

韩志强来的时候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的,好像要去谈生意。

王红霞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韩先生,这份协议你看看。有什么不理解的,我跟你解释。

他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财产分割那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房子给她?”

“婚后买的,婚后还的贷款,属于共同财产。”

“车呢?”

“婚后买的,也是共同财产。协议上写的是折算成现金,一人一半。”

“钱呢?存款呢?”

“你们账户里只有两万块。”

不可能。我每个月……

“你每个月给你弟转了十五万。”

韩志强的脸色变了:“那是我借给他的。”

“证据呢?”

“那是……”

“韩先生,你借给你弟弟的钱,没有借条,没有转账备注。你妻子不知情。这属于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韩志强把协议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你签不签?”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签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弟那笔钱,你别追究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你弟那笔钱,在法律上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但你不追究,我就签。”

我看了看王红霞。

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不追究。”

韩志强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他的名字。

他把笔一扔:“行了吧?”

“行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许心怡,你真狠。

“是你教我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王红霞看着门关上,松了一口气。

“他也够倔的。我还以为他会闹一场。”

“他以为只是假离婚。”

王红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不是想真离。他觉得我是在闹脾气,签了协议之后我还会回去。”

“那你……”

“我不会回去的。”

王红霞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心怡,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知道。搬走。封账户。换锁。”

“对。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你把东西都搬出来,然后把房子收拾干净。”

“一周?”

“对。一周。让他觉得,你还在乎他。让他以为,你只是在赌气。”

“然后呢?”

“然后他回家,发现家里搬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媛家,开始列搬家计划。

第一件事,找搬家公司。

第二件事,去银行改密码。

第三件事,换门锁。

第四件事,卖掉那辆面包车。

李媛帮我联系了一家搬家公司,价格不贵。

我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要换锁。

物业说需要房产证。我说有,明天去拿。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姐问我:“改密码需要本人办理的。”

“我是她老婆。这张卡是夫妻共同账户。”

“那也需要持卡人本人来。”

“他出差了,我来不了。这是我俩的结婚证。”

柜台小姐看了一眼结婚证,又看了看我:“您先生知道您来改密码吗?”

“知道。”

“那您给他打个电话,我跟他确认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志强的号码。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不接电话。”

“那没办法。必须有他本人或者他的委托书。”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了。

出了银行,我打开手机银行。

那个共同账户还在他的名下。我转不了钱。

我还是每个月把钱打进去,然后他每个月把钱转走。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

然后去了另一家银行。

我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个新账户。

然后给李媛打电话:“媛儿,帮我一个忙。你店里的营业额,帮我存到这个卡里。”

“好的。”

“谢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

这是我的第一张卡。

只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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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初十,我开始搬家。

韩志强那些天一直在外面忙,说是谈生意。

他没回来,也没问我在干什么。

这样正好。

我找了一辆小货车,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

家具、电器、锅碗瓢盆,甚至墙上的挂画。

搬完家后,我找了换锁师傅,把大门锁换了。

然后,我请了保洁,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正中间,用一把水果刀压着。

我在下面垫了一张纸条:“钥匙在新房东那里。有事找我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