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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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正,在广告公司干了七年,今年三十二。上个月八号刚和余薇领的证,婚礼办得简单,就请了亲戚和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吃了顿饭。余薇说不想太折腾,留着钱以后过日子用。她总是这样,务实,会打算。我们认识是通过朋友介绍,相处了一年,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了。日子像温吞水,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那天是周五,余薇出差回来。她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跟单,这次去上海三天。飞机晚上八点二十落地。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有点翘的头发压了压。出门前看了看客厅,结婚时朋友送的红色“囍”字还端端正正贴在电视墙上,透着点簇新的喜气。我心情不错,甚至有点新婚小别后那种雀跃。路上有点堵,机场高速的红色尾灯连成一片。我不急,放着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停好车,走进T2航站楼。到达大厅永远闹哄哄的,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伸着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鹅。电子屏上,余薇那趟航班状态已经变成“到达”。我找了个靠前又不算太挤的位置站定,摸出手机,点开和余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句是我发的:“到了,在B出口这边等你。”她没回,可能在开机。

人群开始往外涌,拖着箱子,满脸倦容。我踮起脚,在出来的旅客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余薇个子高挑,喜欢穿风衣,应该好认。看了两三拨人,没见着。我正想给她打电话,视线扫过出口侧前方不远处的柱子旁边,定住了。

是余薇。她今天没穿风衣,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浅咖色的裙子,显得很温柔。她身边立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让我手指一下子抠进掌心的是她面前站着的男人。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们站得很近。

男人微微倾身,在余薇耳边说着什么。余薇仰着脸听,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接着,男人张开手臂,很自然地抱了抱她。那不是一个礼貌性的、拍拍后背就松开的拥抱。他把她搂在怀里,手掌还在她背上轻轻抚了两下。余薇没有立刻推开,她的手臂甚至也抬起来,虚虚地回抱了一下男人的腰。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机场所有的嘈杂——广播声、车轮声、人声——瞬间退得很远,又猛地灌回来,变成一种尖锐的鸣响。我看见男人的头低下去,在余薇的额头上,很轻,但很清晰地,吻了一下。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只过了一瞬。他们分开了。男人抬手,似乎想帮余薇理一下鬓边的头发,余薇侧头躲开了,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拉起箱子,转身,朝着我所在的大致方向走来。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她。

余薇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手里拉着的箱子轮子“嘎”地一声蹭过地面。她眼睛睁大,嘴唇微张,脸色“唰”地白了,比机场惨白的灯光还要白。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见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打量意味的神情。

我感觉到自己的腿在迈步,朝着他们走过去。脚踩在地上,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心脏在腔子里跳得又沉又重,一下一下砸着肋骨。脸上却奇异地没什么表情,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肌肉是僵硬的。我走到余薇面前,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停下。先看了看她毫无血色的脸,然后目光转向那个男人,平静地开了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甚至没什么波澜:

“老婆,不给我介绍一下,你身边的这位朋友吗?”

余薇的呼吸猛地一窒。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慌乱,有惊惧,还有一丝哀求。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周围接机的人流自动绕开我们三个这小小的、充满诡异气压的三角地带,有人好奇地瞥来一眼,又匆匆走开。

那个男人先反应了过来。他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朝我伸出手:“你好,我是陆鸣。是余薇在上海分公司的同事,这次一起开会,正好同班飞机回来。”

我没有立刻去握他的手。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他笑得无懈可击,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空中。两三秒的停顿,在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无比漫长。余薇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我终于抬起手,跟他很轻地握了一下,一触即分。手掌干燥,冰冷。“周正。”我说,然后转向余薇,“累了吧?车在停车场。”

余薇像是被我的话惊醒,慌忙点头:“嗯,嗯,有点累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陆鸣,“陆经理,那……那我先走了。”

陆鸣微笑着点头:“好,路上小心。余薇,周一公司见。”他又朝我点点头,“周先生,再见。”

我“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余薇手里的箱子拉杆。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冰凉,带着湿腻的汗。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我没看她,转身,拉着箱子往停车场方向走。余薇跟在我侧后方,脚步声有些凌乱。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咕噜”声。我走得不算快,但余薇跟得有点吃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的后背上,欲言又止。

到了车旁边,我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拎进去,放好。“砰”地一声盖上。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响。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向余薇。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上车吧。”我说。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躲闪,迅速矮身坐了进去。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出口。车窗外的灯光流线一样滑过。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余薇常用的那款护手霜的味道,以前觉得好闻,现在只觉得闷。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格外清晰。

一直开到机场高速,汇入夜晚的车流,余薇才像是攒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周正……你,你别误会。陆经理他……他就是,比较照顾同事。刚才……是国外回来的习惯,告别的时候……”

“嗯。”我打断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没事。”

又是沉默。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此刻显得无比突兀和讽刺。余薇不安地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她似乎想再解释,但在我平静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面前,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进我们住的小区。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楼盘,绿化不错,晚上挺安静。停好车,我拔钥匙,下车,拿行李。余薇也默默地下车,跟在我身后。我们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电梯刚好在一楼。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她低着头,我看着不断跳升的数字。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我伸手按亮客厅的顶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那个红色的“囍”字,在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目。

余薇在门口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动作有点迟缓。她没像往常一样说“我回来了”,或者问“你吃了吗”。

我把箱子推到客厅角落,转过身,看着她:“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我给你煮点?”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饿,飞机上吃过了。”

“那行,你先去洗个澡吧,热水是开的。”我的语气平常得像每一个她出差回来的夜晚。

余薇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更深的不安。她可能期待我质问,我暴怒,甚至我给她一耳光。但我没有,我只是平静地安排着最日常的琐事。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害怕。

“……好。”她低声应了,转身进了卧室,去拿换洗衣服。

我走到厨房,接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地喝。冷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口那团灼热的东西。我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是我们上周末一起在宜家买的,她说喜欢那个淡灰色的绒布面料,坐着舒服。我们还一起组装了半天,为了一颗拧不进去的螺丝较劲,最后相视大笑。

墙上的婚纱照,是室内拍的,很简单。她穿着白色的缎面婚纱,我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镜头微笑。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笑容温婉。我盯着照片里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预兆,或者虚伪。没有。至少我当时没看出来。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余薇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洗过热水澡,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红润,但眼神里的惶然还在。她走到客厅,在离我几步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挨着长沙发——我们平时一起坐的地方。

“周正,”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再次开口,“我们谈谈好吗?”

我把水杯放在台子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谈什么?”我问,走过去,在长沙发上坐下,和她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今天在机场……真的是误会。”她语速有点急,“陆鸣是分公司那边的部门经理,这次开会,我有些工作上的问题请教他,他很帮忙。就是……就是普通同事,告别的时候稍微……稍微随意了点。真的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哦。”我点点头,“知道了。”

我的反应让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我,胸脯微微起伏,手指用力攥着毛巾。“你……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我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记软钉子。余薇的脸色又白了。她沉默下来,低头用力擦着头发,湿发的水珠滴落在她睡衣的领口和地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去上海,开会还顺利吗?”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还行。就……就是那些常规内容。”

“住哪个酒店?离公司近吗?”

“……就公司协议酒店,虹桥那边。”她回答得有点含糊。

“嗯。”我点点头,没再追问。站起身,“不早了,睡吧。明天周六,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说炖了鸡汤。”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进了卧室。

余薇在客厅里又坐了很久。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很小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我没有动,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余薇已经起来了。我躺了几分钟,昨晚的一切清晰得毫发毕现。额头上那个吻,拥抱时抚过她后背的手,她瞬间惨白的脸,还有陆鸣那个从容不迫、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

我起床,走出卧室。余薇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传来,还有面包机的“叮”一声。她身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我们一起逛超市时买的。听到我的动静,她转过头,眼睛有点肿,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醒了?早饭马上好。”

“嗯。”我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拉碴。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早餐摆上桌:煎蛋,烤面包片,牛奶,还有一小碟她腌的酱黄瓜。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飞舞。平常温馨的场景,此刻却弥漫着无声的尴尬和紧绷。

“我妈刚发信息,”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开口,“问我们大概几点到。”

余薇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我,我有点不舒服,头有点疼,要不……你一个人回去?”

我抬眼看着她:“昨晚没睡好?”

她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妈特意炖了鸡汤,说给你补补。你上次不是说想喝她炖的汤吗?”我语气平静,“头疼的话,回去喝点热汤,睡一觉也许就好了。反正周末,在家也是躺着。”

余薇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坚持,还是在给她台阶下。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去我父母家的路上,车里依旧沉默。我爸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开车要四十多分钟。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手指敲着方向盘,像是随口问起:“你们那个陆经理,是上海本地人?”

余薇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不是吧,好像是南方人,具体哪的我不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觉得他挺有气质的,像领导。”

“……还好吧,就是个经理。”余薇转过头,看着窗外。

到了我爸妈家楼下,停好车。刚下车,就看见我妈从单元门里迎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啦!”她笑呵呵的,先拉过余薇的手,“薇薇,出差辛苦了吧?脸怎么有点白,没休息好?”

余薇勉强笑笑:“妈,没事,可能有点累。”

“赶紧上楼,汤都炖好了,正好赶上我包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我妈拉着余薇往楼里走,回头招呼我,“小正,把车尾箱你爸要的那箱酒搬上来。”

我爸站在门口,接过我手里的酒,往我身后看了看,低声问我:“吵架了?”

“没。”我说。

“我看薇薇情绪不高,你小子是不是惹人家了?”我爸瞪我一眼,“刚结婚,多让着点。”

我没接话,换了鞋进屋。我妈已经拉着余薇坐在沙发上,塞给她一个洗好的苹果,问长问短。余薇努力应答着,笑容还是有些勉强。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热闹。我妈不停地给余薇夹菜,盛汤。“多喝点,补补。你们小两口自己住,肯定总凑合。这鸡是乡下亲戚送的土鸡,香着呢。”

“谢谢妈。”余薇小口喝着汤。

“工作还顺心吧?上次听你说那个单子有点麻烦,解决了没?”我爸问。

余薇点头:“解决了,多亏……同事帮忙。”她说到“同事”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我妈没察觉,又说起楼下的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隔壁单元的老王头孙子考上重点高中了,絮絮叨叨的家常。余薇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两句。我闷头吃饺子,蘸醋的时候,手有点不稳,醋碟晃了一下。

吃完饭,余薇主动要去洗碗,我妈不让,推搡几下,还是我站起来:“妈,你歇着,我跟余薇收拾吧。”

进了厨房,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电视里戏曲节目的声音。水声哗哗,我洗碗,余薇接过擦干,放进消毒柜。配合得倒还默契,只是谁也不说话。厨房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小孩的嬉闹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周正。”余薇忽然低声开口。

我没停手,拿起一个盘子冲洗上面的泡沫。

“我……”她声音有些哽,“我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我……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她眼眶又红了,手里拿着抹布,无意识地绞着。

“我怎么样了?”我问。

“你……你不说话,不问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她眼泪掉下来,“可是比骂我还难受。”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混着一种冰凉的钝痛。我想问她,那个拥抱到底算什么?那个吻又算什么?普通的国外回来的同事习惯?陆鸣看她的眼神,是普通同事吗?她当时的慌乱,仅仅是因为怕我误会?

但我什么都没问。从昨晚到现在,那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滚了无数遍,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根刺。可问出来有什么意义?听她重复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

“把碗放好,出去吧,妈该进来切水果了。”我最后只是这么说,扯了张厨房纸巾递给她。

余薇接过纸巾,没擦眼泪,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擦干的碗碟放进柜子,转身出去了。

我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户外对面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一条信用卡消费提醒。我名下的一张副卡,余薇在用,刚才有一笔在市中心高端商场“恒隆广场”的消费记录,金额不小,六千八百块。时间是我昨天在机场撞见他们的前三小时,下午四点多。

我记得余薇说过,这次出差很忙,没时间逛街。而且,她几乎从不自己去那种商场买东西,她说那里东西贵,不划算。她喜欢在网上或者平价商场淘。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水槽里,最后一个盘子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五彩的、脆弱的光。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笑声,似乎在逗余薇开心。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