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周嘉宁-著,精装,人民文学出版社,点击图片可购买
“你觉得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过去乐栋常常问我,我从没回答,既然他心中已经有了否定的答案,我也毫无争辩的必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而是相关的时光及其衍生物所投下的阴影,穿透时间的规则,与他争夺不可辨别的事物。
作为周嘉宁最新推出的长篇小说,《永结无情游》在《收获》第6期推出后,众多读者持续讨论与感动推荐,单行本出版亦备受期待。
这部作品将于今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上市。
小说以九十年代初一场教育实验为起点,在李明枝、陈陆、“我”以及教师张继海之间建立起一段延续多年的友谊。随着时间推移,这段关系不断发生松动与分化——有人不告而别,有人逐渐疏离,各自也在现实压力与个体选择中持续溃散。直至张继海因与学生发生纠纷,再次将他们拉回彼此的生活之中,也促使他们重新面对过往,修正记忆中的偏差,理解曾经的选择。
周嘉宁长期关注个体经验与时代语境之间的细微关联,其创作以冷静、克制而富有感受力的叙述见长,擅长在日常生活的纹理中呈现情感的流动与精神的变迁。
关于这部作品的评价中,有一句评价最打动人:“她是很少见的还在保存自我写作的作家。”在既往作品中,周嘉宁不断描绘都市经验与代际记忆,而在本书中,则将视线进一步集中于人与人之间更为复杂的联结方式,望向生活中暧昧不清的关系黑洞。
时间与现实不断冲刷着看似恒久稳固的关系,周嘉宁认为:关系往往在衰退与断裂中显现出更为复杂的质地。《永结无情游》在个体记忆与时代经验的交汇处展开叙述,既呈现出关系的脆弱与重要,也尝试回应一个持续存在的问题:当既有的生活图景逐渐瓦解,人们如何重新理解彼此,并重建自身所认同的关系与生活方式。
从这个意义上看,《永结无情游》提供的是一种崭新的“关系风景”。
围绕新书出版,作者周嘉宁将于本月在多地展开新书分享活动,与读者交流创作背景及相关议题,欢迎报名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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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结无情游》
创作谈
二〇二二年七月,为了去北京,我不得不先去厦门,等待手机上的黄码转绿,预计要七天时间。那时有很多人这样做,为了去北京,先去其他地方等待。本来是很荒唐的事,但我有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住在厦门,一直说要去那里找她,却拖了十几年,没想到因为这样的原因突然成行,也很高兴。我住在朋友家里,她白天总是不在,房子却非常大,每天上午我独自在家,试图写小说,就是眼下的《永结无情游》。刚刚开始,千头万绪。那时写下的段落,后来全都作废了。
最初我想写的是一场始于九十年代初,止于二〇〇〇年的教育改革,我本身是这场改革的受益者。后来我明白,所谓受益,并非真正成为有用的人才,而是在人生比较早的阶段,习得有关自由平等的观念,因而受益终身。在小说的准备阶段,我曾与过去的几位老师和同学有过长谈,获得修正记忆时不同的进入方式。然而当小说真正展开以后,故事与人物都具备了动能,朝着其他方向发展。准备阶段积累的素材几乎都没有用上,但始于九十年代的愿望形成一种基调,始终弥漫其中。
二〇二二年八月,我从厦门来到北京,见了一位朋友。那段时间公共场所普遍还没有开放,我们的包里装着零食和水,在街边绿地聊天。蚊子猖獗,但植物美丽,空气透亮,非常干净,甚至安静,是一个相当短暂的时期,很快就被人遗忘。
“要创作出能活过这个时代的作品啊。”朋友坐在长椅上说。
这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下曾给予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励。至今三年过去,我们共同经历的是社会,精神,和身体的康复过程。我的内心完成了一趟更迭。此刻我是怎么看待时代的,很难讲,但和三年前肯定不同。朋友不久后就离开了北京,我们没有再见过面,也很少彼此问候。我和人的关系常常变成这样,珍贵的东西被掩埋至深处,于是物理形态渐渐不复存在。
将“永结无情游”作为书名是在小说还不具备形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完全是因为诗句本身的含义,但这句话被一位朋友用作签名档很多年。我为老朋友们写了这个小说,写的却是友谊的失败,以及未曾间断的后悔和自省。我直到这几年才明白,友谊并不长存,而是在激流与断裂中,承接彼此的灰心。
周嘉宁
2025年11月
《永结无情游》
节 选
二〇一〇年末,李明枝邀我一起去海岛。我们计划分别从波士顿和上海飞曼谷,然后转机去岛上待一周。我们曾一起去过一些地方,崇明岛,南京,杭州,武汉,北京,就这些了,二十岁前后,去每个地方都是为了见网友。北京申奥成功的那天晚上我便是和李明枝一起,在广场上度过不眠夜。现在没人再说这些,没人想得起来,一旦超过某个年份之后,数字的累积便显得毫无意义。二十年和三十年,没有什么区别。起初连数码相机都还没有,我们在北京用掉两个胶卷,只有一张合影。合影里有三个人,李明枝,我,另外一个男的,也是网友。那人长得很好看,北京人,长发窄脸,学地质的。李明枝有点喜欢他,我也一样,我们很容易喜欢同一个人,但弄不清楚他更喜欢谁。他说话很少,对我俩都没有很在意,因此也没有厚此薄彼。北京白天酷热,夜晚凉爽,我们三个人深夜沿什刹海暴走,绕过大片荷花,不断拍打身上的蚊虫。那个男的因为马上要去铜矿实习而心绪不宁,他担心接下来的半年里无法上网,将与其他网友彻底失去联络。我现在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的网友,李明枝与我,是谁先认识了他,但我们曾共享很多东西,朋友也包括在内。那些照片全都找不到了,我搬了几次家,备受珍视的东西在此过程中被藏至越来越深处,物理形态不复存在,和记忆差不多,无非是一再凭借记忆去回忆记忆。我有时想不起来以前的人是如何旅行的,都是很具体的问题,像是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我们如何购买火车票,如何找到落脚的旅馆,如何依据高速公路地图册跨省开车,这中间伴随很大的随机性,然而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曾经也是如此。
我与李明枝不是合拍的旅伴,主要是体能上的不匹配。李明枝自学生时代起便是学校排球队队员,而我天生扁平足,无法胜任长途跋涉。但我后来明白,身体的能量在很大程度上是主观意识的投射,我年轻时对自然和人造景观都兴致寥寥,既逃避责任,又畏惧困难。与李明枝一起旅行时我毫无愧疚地在旅馆里消耗太多时间,流连小商品市场,她多多少少被我拖住步伐。但她在那时也没有其他选择。我们都不到二十岁,心智尚未成人,是彼此仅有的朋友。哦,对了,还有陈陆,我们三个人。
说回二〇一〇年,我读博的第三年,积极的时候做出一些计划,消极的时候又全盘推翻。我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物理。并非因为有志于基础学科,只是高考分数不够,从热门专业调剂至此,结果一待就是七年。前四年拆东补西挣扎于及格线,后三年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搭建模型,核对数据,再日复一日返工重来。临近毕业时无所适从,导师继续将我收留并非对我学术能力的肯定,而是出于同情心的发作。但那年他的博士招生名额已满,问我是否愿意调剂到其他研究方向。我原本就在随波逐流,对于局面缺乏判断,就这样被发配到全新的领域。新的导师是系里zui年轻的博导,精力无限,明日新星,拿着丰厚的研究资金,手上同时有几个项目在平行发展。他的学科能力远远领先于其他同辈,却性情刻板,对人对事都显得无情。这方面我倒没有任何困扰,知道他的心不在任何具体的事务上,全部的非难也不是只针对我个人。
接下来的三年我被安排进入其中一个项目小组,每天有超过十个小时的时间待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苦不堪言。中期开题被驳回三次才勉强通过,而一旦开始,线索的铺陈无穷无尽,有如举着小锤在山体中开凿隧道,重复折返,信心逐渐在此过程中耗尽。第三年导师去了海外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带走两位同事,原本的项目组中只留我一人。他们计划半年回来,却一再推迟。而我早已不再去旁听任何会议和讲座,虽然每天仍往返实验室,大部分时间却都只是枯坐于电脑跟前,无法理解屏幕上数字与符号之间的连接。我玩纸牌游戏,假装集中精神,实则意志溃散。而溃散一旦持续,就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消磨在平静的幻觉中。电脑文件夹里堆积着读过开头便搁置起来的论文和资料,任由它们自我繁殖,将桌面捣成废墟。而我眼睁睁的,看着曾经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分崩离析。
陈陆曾在我入学时赠送我一本书,薄荷色封皮,主人公在山中待了七年,我知道他是想鼓励我不要畏惧山中岁月。我读了开头便搁置下来,之后每年都翻出重读,结果前三分之一我读了超过十遍,却在相同的段落中断放弃。书也放在实验室的桌上,桌子原本是公用的,人都走了以后便成了我的专属桌子。与书放在一起的还有张继海多年前送给我的茶杯,武夷山某次数学会议的纪念品,茶杯上印着水墨山景,巨石与青柏。
《永结无情游》内封图片
读博以来李明枝与我的关系时好时坏。我说的坏,并不是说我们之间有真正的问题,也从未有过争吵,只是有时突然停止联络,进入无线电静默,时间或长或短,说不出具体原因。我们认识时间太久,截至二〇一〇年便已超过十五年,往后累积至今的话,已经无法用平常时间的尺度去衡量。我们因此被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捆绑在一起,谁都挣脱不了,却仍不时想要挣脱。我后来想,如果我们三十岁左右才认识,是否仍能成为朋友。多半不会。我与李明枝,我们的性格与志趣大相径庭,某些方面知根知底,另外一些方面则对彼此有诸多不解之处。只是如今再做那样的假想毫无意义,我早已度过三十岁的困境,所有的惊愕与困惑被记忆隔开以后不值一提。至于李明枝,我不知道她如何度过那段时间,我们的友谊没能存活下来,以至于很多问题我困惑至今。
初审:化 城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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