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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有信

侨批(海外汇款家书)、过番(下南洋),对潮汕地区长大的人们而言,或许曾是代代相传的祖辈故事,但对于国内其他区域的观众来说便显得有些陌生与小众了,加之全程使用潮汕方言对白,小众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是否会让观众望而却步?事实证明,沉浸式共情足以令其突破上述预设限制,直抵人心的家国情义,配合独具匠心的拍摄演绎,让“五一”档期中起初并不起眼的《给阿嬷的情书》,成了惊喜的电影“黑马”,获得豆瓣网9分的“战绩”。

在此之前,潮汕本土导演蓝鸿春已拍摄了两部潮语电影。2018年上映的《爸,我一定行的》被誉为是首部纯正潮语院线片,填补了潮语电影空白。4年后的《带你去见我妈》,从前作的“父子和解”延伸到“婆媳接纳”,成为当年豆瓣网的年度高分佳作。作为“潮汕家庭宇宙系列”的最新作品,《给阿嬷的情书》由调侃父母家事转而回溯阿嬷往事,视野相较之前更为开阔——以一封泛黄的侨批,牵引出一段跨越山海、历经半生的家国史诗,主创团队始终坚持平衡娱乐与厚重,举重若轻、张弛有度,使得整部电影笑中有泪、余味悠长。

2018年,由央视拍摄的纪录片《海那边:潮汕侨批》,深入解读了以潮汕、福建等地华侨家信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政载体侨批,展示了那个年代下南洋的中国沿海地区人民的吃苦耐劳与念亲顾家。每一封侨批背后,都蕴含着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时隔八年,当侨批题材首次走向大银幕,蓝鸿春用一个精巧故事,向世人证明,即便没有大牌明星参演、制作经费受限的小众方言电影,亦能突破自身藩篱,为大众喜闻乐见。

战乱中为避征丁,讨生活的木生别离妻儿,远下南洋。努力做苦力赚钱寄回家之余,与同乡狄功私办简陋学堂传承中文教育。以一种“不打不相识”的相遇方式,本是租客的他,结识了成长于南洋的“厝主走仔”(房东女儿)谢南枝,编剧却没有据此写出狗血的三角恋情戏码。朝夕相处间,二人成了朋友,原先目不识丁的南枝,受到熏陶了解学习中文,更为木生与淑柔之间的理想爱情所感动。既顾家也爱国的木生,影响了南枝,令她日后坚定地走了一条自己要走的路。遭遇自家旅社被恶意纵火等系列变故后,南枝逐渐蜕变成长为不依附于他人、识字教书的独立女性。觉醒的她与传统女性淑柔犹如硬币的两面,互相映照彼此,在守望共助中诠释了大时代中女性个体身上的力量。

“做人有情有义”是宣发时电影预告片上的显著标识。导演表示,“有情有义”是潮汕人对一个人的最高褒奖,他将这份朴素的价值观作为电影的核心主旨。绝非流于口号的情义,生发于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联结。于是,观众在银幕上,看见了南洋国族同胞间的彼此搀扶、潮汕社群街坊间的互帮互助,也看见了那个年代中木生兄、淑柔嫂还有谢南枝三位主角身上的纯粹与美好。情义是只身异国他乡的郑木生勇闯大火搭救南枝父女的古道热肠,是后来木生死后南枝接力援助淑柔的侨批传递,亦是年迈的淑柔嫂得知真相后专程找到南枝的当面感激。

剧本的动人之处,依托于大量真实的历史细节编织。据羊城晚报报道,2013年,中国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而构成侨批档案的约17万份侨批中,潮汕侨批便超10万件。谈及创作契机,导演曾坦言,“对于这段历史我们做了很多调研,电影里90%以上的细节、情节都是有真实原型的。”具象化复刻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离不开细腻考究的生活场景还原,主创团队用心在广东省进行多处实拍取景,并对影片影像美学全面升级。大银幕上营老爷、拜月娘、橄榄菜、无米稞、姜薯汤等地方风物荟萃,让电影的生活流气息更为浓郁、醇厚。

尽管故事的底色是沉重的,下南洋的历史充满着辛酸与无奈,但主创团队摒弃了苦难叙事与奇观呈现,主打以轻松诙谐的前半程海外寻亲缓缓揭开尘封的真相。渐入佳境的后半程里,情节反转不猎奇、不俗套,跌宕起伏终又能形成完美闭环。借由这样一个好看又富有诚意的匠心故事,致力于让更多非潮汕地区的观众走进影院,了解隐秘的历史,感知潮汕的底蕴。

《给阿嬷的情书》中既有郑润奇、钟少贤等参演过《带你去见我妈》的潮语演员,也有李思潼、王晓慧等首次登上大银幕的年轻演员。影片践行了新大众文艺理念,立足大众、书写大众、服务大众,让普通民众不再只是故事的旁观者,而是乡土叙事的参与者与表达者。影片里的阿嬷阿公、乡里邻居、留守妇人、漂泊侨民等角色,多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素人们朴实无华的参演,打破了以往专业表演的程式化桎梏,自带的个体生命经验,反而为电影注入久违的生气活力,还原生活本味,构筑了可触可感的乡愁家园。

回望全片,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一沓侨批串联半生岁月,简洁而不简单的叙事策略,“四两拨千斤”般完成了一次对乡土、女性、人情与历史的深度书写。温柔克制的镜头,娓娓道述昔日大时代背景下渺小个体的坚守与牵挂,信息闭塞却令纸短情长,动荡无常更显情义弥坚。

海德格尔说过,“语言是存在之家。”一纸侨批,藏着家国情怀,也连着山海相隔的惦念。直至落幕,这些用潮汕方言念出的侨批汉字,仍一遍遍萦绕于耳畔。我想,它们不仅是写给潮汕阿嬷的专属情书,也是家书、史书,更是写给所有平凡女性、漂泊游子、故土故人的深情告白。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江西省萍乡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