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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亚戈·罗德里格斯是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现任艺术总监,通俗地介绍,他执导了于佩尔主演的《樱桃园》,于佩尔因为这部戏的“柳鲍芙”获得今年上海白玉兰戏剧奖主角奖。其实,比起执导契诃夫的经典,在刚过去的五一假期公演的《超越一切不可能》更能体现罗德里格斯的创作风格,他用极简的剧场形式重新定位戏剧在纪实和扮演之间的位置,也带着极大的勇气质询“戏剧能否以及如何干预现实”。这部有着清晰辨识度的当代剧场作品是中法文化之春20周年的重点推荐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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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一切不可能》是用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者的口吻讲述的故事。罗德里格斯和日内瓦喜剧院在合作中,邀请国际红十字会和无国界医生组织的30多位人道主义工作者来到日内瓦,这些当事人在排练厅和演员们交流前线的经历。罗德里格斯没有把受访者口述的内容“再现”到舞台上,也没有让医生跨界、素人上台来出演纪录剧场。舞台上的表演者是日内瓦喜剧院的职业演员,他们以人道主义工作者的身份叙述他们在排练厅里听到的故事。这并不是对“采访现场”的再现,这是纪实和扮演重合的特殊表演现场,导演和演员们用剧场化的方式呈现“叙述”如何成为一场正面强攻现实的“行动”。

在《超越一切不可能》首演前一周的周末,剧场用心良苦地安排了一场特殊的演前活动,邀请战地记者、救援队长和援非医生和观众分享他们的工作经历。这些朴素的讲述和一个星期后的演出形成情感充沛的二重奏,罗德里格斯在当代欧陆剧场探索的方向也因此清晰起来,《超越一切不可能》让观众在剧场的围墙里重建和“无尽远方、无数人们”的联结,戏剧吸纳现实、浓缩现实、质问现实、直到干预并且超越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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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者在因陋就简的极端环境里救人,《超越一切不可能》回应以同样质朴的舞台技术,台口两侧的牵引绳悬着一座舞台后方的白色帐篷。帐篷顶部起伏的线条如同远方的群山,演出开始的时候,这座帐篷是救援者遥指的“激战的山谷”,叙述像剥洋葱一般层层展开,他们的故事从靠近战场逐渐深入到枪炮轰鸣的交战地,越靠近暴力血腥的核心,演员拉动绳索让帐篷逐渐打开并靠近台口,直到整个舞台被笼在帆布下,成一座灯光昏黄的医疗帐篷。

从舞台深处、从帐篷里传来一阵一阵的鼓声,这是医生抢救伤者时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也是战场上不间断的迫击炮的声音。救人的声音和杀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一样的。《超越一切不可能》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行为,真实的救援者从满目疮痍之地来到日内瓦窗明几净的排练厅,扮演者以他们的身份走向观众;台上的叙述者走向鲜血和杀戮的腹地,远方的哭声一步步逼近观众席——戏剧让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相遇。罗德里格斯把战乱浩劫的地方形容为“不可能之地”,然而这样的“不可能之地”能轻易入侵并颠覆人们习惯的“普通生活”,在剧场里如此,在现实中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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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的现场或声情并茂的表演在这里是多余的,这些浓缩了30多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救援者采访口述的“事件”仅仅是被讲述出来就让人心碎。乌克兰平民用白床单绘制红十字会会旗,他们只能靠伪装成红十字会成员来免于被处决、在激战中收殓死去的邻居。医生把仅有的一袋血浆用于抢救8岁的孩子,不得不看着同样急需输血的2岁孩子咽气,这是战地医生的理性计算,因为在战乱中8岁孩子存活的概率更高。反政府军在炸毁的幼儿园里开妓院,军队离开以后,志愿者和幸存的当地医生在这片废墟上造起野战医院,在枪炮声里接生婴儿。反讽的是,腐败的救援队官员用外交邮包快递猫粮和香槟,他在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人间地狱里创造岁月静好的假象,并且无所顾忌地染指屠杀中幸存的少年。

这只是由演员来复述他们收集的案例吗?《超越一切不可能》不止于此。罗德里格斯不在舞台上制造任何具体的情境,观众熟悉的情节和行动都退场了,只有表演者的叙述,恰恰是“叙述”构成唯一的行动,叙述即戏剧。在人类文明早期、戏剧尚未诞生时,众人围坐在篝火边,人们通过“叙述”交换生命经验、了解远方并想象整个世界。《超越一切不可能》是在今天的世界里重燃这一丛几乎被遗忘的篝火,无数的时间和空间被浓缩到这团篝火的周围。恰如临近尾声的那个故事,医生们到激战的阵地转移重伤的孩子,留给医护“抢人”的短暂停火时刻,仅有几分钟的安静如太古般永恒,然而救护车驶离的刹那枪声又起。《超越一切不可能》带来了同样的“片刻安宁”,这是戏剧在纷乱世界里争取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