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铺开,墨已研好。老人端坐案前,执笔凝神。这些年他已八十七岁,握笔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先是一道流畅有力的线条勾勒出人物的面部轮廓,焦墨点染皱纹,淡墨晕染须眉。皓白的胡须从下颌倾泻而下,被风势轻轻拂动,如探路的触角,飘然伸展。手中的麈尾微微上扬,宽大的袍袖以铁线兼兰叶的笔法勾出,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爽利——寥寥数笔,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在纸上站了起来。
这幅画,他画了一辈子。如悲鸿画马、可染画牛、黄胄画驴一般,已然成为独属范曾一人的符号印记。他自言“和老子恐怕是结下了一世之缘”,此话毫不夸张。在中国当代画坛,提及老子骑牛出关的画面,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范曾笔下那位白发飘然、身形缥缈的先哲形象。
从二十几岁初触此题材,到如今年近鲐背仍在挥毫不辍,他画过上百件《老子出关》,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在每一次铺纸研墨中,他不断尝试向老子思想中的“道”趋近,又把这根植于东方民族古老智慧的“道”,一笔一笔地融入进自己日益精进的笔法,也刻入人生的骨架。
可范曾最叫人惊叹的,又何止于此。他治学为人颇具古风的“痴狂之态”、独自构建的弘大“诗赋疆域”以及集捐四千多万元巨款豪迈铺就东方艺术大殿的传奇佳话,更替这位当世书画泰斗增添了一抹浓重的传奇色彩。
一、清江浦上的少年
1938年,范曾出生在江苏南通一个久负盛名的诗画世家里。范氏祖籍南通,至其祖辈以上已绵延四百载文脉不坠。其父范子愚曾师从前清进士范当世,并在南通潜心办教,桃李满布天下。母亲缪镜心,乃是南通当地家喻户晓的一名知名小学女校长,治下教育成果令乡邻折服,皆称颂缪氏外柔内刚、气度不凡。
范曾自幼便在浓郁的墨香与琅琅书声中长大。四岁发蒙,十岁后除每日临习书画之外,已能熟背大量古典名篇。十三岁便加入了南通市美协,以年龄最小画工之身被画界众人侧目。他与后来的同乡画友袁运生、顾乐夫并肩长于南通诸老名宿的庇护之下,始并称“南通三小画家”。
十七岁时他立志光大史学,以优异成绩考入全国名门重镇——南开大学历史系。在南开广泛嗅取古代史料的余韵浩大的时候,他的另外一个心心念念却在灯火阑珊之时紧紧揪缠着他。读到大二时,他终于无法抵抗内心那种被丹青驱逼的冲动,果断做出了让自己毅然转身的重大决策——南辕北辙,凭着一腔锐气硬把平生坐标从史学迁往美术的殿堂。
他转学了,进入了当年世上最难考的圣地中央美术学院。
在央美,他先后师从李可染、李苦禅、蒋兆和诸位顶尖的国画人物前辈巨匠,像一块干涸的巨海绵疯狂汲取着各路风格秘传的养分。中国历代服饰资料卷帙浩繁,需要极缜密的治学毅力和惊人的线描耐力才能胜任,范曾在美术学院时经常一坐便是数天伏于案前,那份白描造型训练和史料整理功夫就是此时铸就了坚实的基础。
每日半夜斜趴在画案上还不肯合眼去睡。二十多岁的他,骨骼已然伏弯。因为过于用功,导致脊椎变形。可他浑然不觉那些身体上的疼痛,只顾拼命向前赶路。
二、历史的守护者
走出美院校门后,范曾被直接分配进了中国历史博物馆。在此漫长的十四年里任职,他在故旧的文物典籍之间,亲手编绘着盛大的《中国古代历史服饰资料》。岁月在此仿佛被无限拉长,晨起沐浴古风,黄昏至拂晓则在摹画那些唐人的丰腴仕女、宋代的清明河图与跨越万仞朝圣的长安城楼群像。
范曾曾自言,中国画源远流长的传统造型观念,正是此种画卷所蕴含的中国画独特遗传因子。博物馆潜伏的十四年里,他的内心仿佛正在迸发一种常人无法参透的烈焰。那团烈火喷发时机终于渐臻成熟,他的艺术造诣一日千里,跃迁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教授,此时他已在不惑中天。
很快,一个真正能完成属于自己灵魂夙愿的机会,被一名南开大学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推到范曾面前。他推心置腹地说:“范先生一直在北京漂泊太可惜了,范先生学养太深重,画风又宏伟磅礴;我们应该在校园里成立一座专属于东方艺术的殿堂系,让范先生把这满腹经典真正发扬光大!”
1984年,范曾盛意难却,答应回津,并被一纸任命为天津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系主任。
受命建系之际,他面对的却是一片年久失修、师生奇缺的荒芜景象。范曾有一块填不平的气概,遂毅然决定凭手里那只毛笔,去填满这一口未竟的巨壑。他即刻创作出一批精品力作,并跨海去曰本举办个人大型画展,后将筹集过来的款项加个人积蓄共折合百余万美金全部投入新建系馆之上,没有让国家掏一分钱。落成之时,范曾总跪在画室中央,他的眼泪淌在大理石阶上。
十四年后再回首,南开大学东方艺术楼内每年向全国输出大量中国画栋梁。一个画家的境界不应仅被几张纸上笔触判断大小,范曾用一支笔修的寺宇,足以垂范来者。东方艺术系最初的创办人大笔,正是不计毁誉,默默建殿。
三、紫气东来
老子西出函谷、紫气东来八千里,周朝衰亡社稷垂沦之际求着教者应关令尹喜之请,遗留五千言大道真经始驾青牛绝尘西去,从此莫知终涯的典故,范曾自很早开始就烂熟于胸。他深深敬慕着中华民族先贤的这段千古风仪,感到自己骨髓里染着一种莫名的悸动,迫使着笔墨在纸面上落下去,只有先哲轮廓被自己一笔一画描出之时,这狂跳的渴欲才稍稍平息。
三十多岁初画老子时,全凭一股青年人的喷火才情奋力赶路,未敢想是否有天能臻至今天的境界。可他一画,便是将近半个世纪。迄今范曾画过的《老子出关》题材的作品已愈百件,每一幅他都当成一次精神问学。
范曾刻画的这“霜雪长老”形象,成了整个时代华夏最经典的艺术造像样板。
尤为扣人心弦的一个幕后秘闻是——
那一老着一少,彼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性格反差绝配的“双重奏”。童子稚气憨直,背挑着道德经书卷从后面蹦蹦跳跳走上前来;老人跨于青牛上稳似崇岳,半闭的慧目幽深似深潭。两位身形反差极大的天涯双客,范曾一笔一笔勾定完毕,那忍俊不禁的和谐生机与蓬勃活力,竟然使函谷关外的整条云径都风雅了起来。
范曾坦陈:“我笔下那霜雪似的皓髯,昭示着皑皑千山般明净高远的学识;止水般的宁静,象征着老子澄潭千尺、清澈幽深的思维……那童子,不正是对老子永怀敬意的范曾我吗?”此句并非伪饰或诳语。一个在尘世里苦苦支撑又痴心不改的苦修者,把抱冲斋的老夫子推到了泼墨如洒的旷野之外。
画里是千古长夜哲圣带领顽童心安然出关;画外则是孤灯下那个抱冲斋主,一生都在追随圣贤足音的赴约之途。
四、坚守一隅,墨染万里
范曾从传统遗产那璀璨的星群间稳稳提取出了具有根骨造型感的艺术谱系,又用其毕生去守护它。他笔下的画作并不掺杂欧西透视、光影堆砌的西画构建,纯粹是一个中国笔墨派文人在宣纸上的苦心经营,墨分五色写出每一根筋骨般坚定的线条。他的艺术,强调返璞归真,重新回到古典里打捞沉寂的辉煌。“回归古典、回归自然”,这个宏大的学术信仰,自上世纪90年代初倡行就从未有过一日游移。
他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伏至在书房案头,研读各种哲学思想着作,已坚持了数十年而不缀。这份巨大自制使他的思想在精深宏阔的学养和诗才当中不停磨洗,终成为臻于至圣的境界,给他的作画立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石。
曾有记者登门拜访,问他为何如此迷恋“画老子”。他饱含深情地说:“我喜欢画他的说法演教、闭目神思、骑牛出关……在老子面前,我心灵上有一种无法言状的感动。”范先生曾经说,他确实有个好梦寄托在了此画里面。他认为老子留给中华民族的道本相,就是一种“道法自然、大道不争”的上善之姿。作为一个当代人,去描绘这幅千古不朽的文明图腾,心中涌起的自傲,又是何其浩大!
于是,那简劲而流畅的细笔勾勒和浑朴苍然的泼墨老辣的笔法,成为范曾此一题材独一无二的辨识文本,在一代代华夏阅者对民族精神母题的共鸣之中,扎下了功追顾恺之的根基。范曾图写老子,是将灵魂交还那函谷关下的细径烟岚。他用自己参演其间的方式,把哲学智慧固定为一个民族的胎记。
五、函谷关外的回响
范曾笔下的传世经典的《老子出关》,后来被央视《美术里的中国》做成专题进行重磅展播热议。诸多作品连续在保利、嘉德等国内重大拍场博得极端耀目的成交价,在业内造就了一场延续十几年颠覆不灭的“范曾神话”。譬如1994年创作的长幅无双重器《老子出关》便早在当年的北京拍场里以惊人千万元之昂价震撼成交,一举奠定范曾当代市场的王者地位。
1984年,范曾捐款四百万余元兴建东方艺术大楼,使南开大学终于拥有了正名于世界的艺术重镇。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百万民众齐哀恸哭,范曾观之悲恸,不伏昼夜挥笔创作,随后在《爱的奉献》赈灾募捐舞台上毅然捐出了一千万元的天额善款。他赴世界各地挥毫宣讲,一呼百应,让西方世界看见了中国文明不灭的精神基因。
赞誉和争议,在范曾身上永远是一体双生的神秘符号。不少人围绕他的人品格调、学术底气甚至作品装饰的晦明诟病,五光十色褒贬不一。然而在众多民族符号渐次失焦的年代,他只是那个坚持做自己分内事、把本民族思辨最深邃大道精神一笔一笔刻进现代人回忆里的老翁。
他有一方刻于青年时代的自审闲章,印面深镌四字——
“淡泊自守。”
他一生,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范曾与老子,纸上相遇,已五十春秋。
函谷关外的漫天紫气不知走过多少回,那头乌蹄青牛跟在抱冲斋主的画稿里踏了大半个世纪也不曾衰老。他也去访问霍金的那未证果的奇点,又回头在《简帛老子》得坠坑里摩挲着连自己都难以全面估量的晦涩大意。
可他还是一个人守在灯下,画了那些白头往事,又翻出累积百多张的《老子出关》手稿,细细摩挲着渐次染白自己的鬓角。范曾画老子,正如他用此生选定的路。他不必再向任何时代或群体证明什么,他只需要握紧那只磨损严重的七紫三羊毫笔。
那些漫天迷雾,终将被覆盖成奇景。他拿着装满道德经文卷的包袱,像个不知疲惫的稚气书童。紫气横亘的穹顶下,范曾终于知道——
自己也是这般,跟着那位圣贤,步出了最后一扇关隘。
此后天下,大道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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