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母亲便是一团不灭的火。
那火烧在天未亮的灶膛里,烧在白晃晃的日光下,也烧在深夜里那盏昏黄的灯芯上。父亲常年伏在土地里,有时还要远走他乡去寻活计,家中便只剩母亲、姐姐和我。四口人的吃穿,压在她一个人瘦削的肩上,她却从未听见那肩头发出过一声闷响。
母亲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她的故事全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天不亮起身做饭,抽空学剪裁,把粗布缝出花来;白天下地,夜里穿针引线,把一间陋室收拾得错落干净。那些年物资匮乏,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母亲却总能在弦上弹出温柔的调子。她把所有的贤惠与善良,都揉进了柴米油盐,揉进了针脚里,揉进了我们姐弟尚不懂事的童年。
我是在母亲怀里长大的。听她说,我刚出生时正值寒冬,炕凉得像铁,玉米秆湿透了点不着火。我夜里发烧哭闹,她便将我揣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一夜一夜地熬。后来我常想,人这一生最暖的地方,大约不是什么锦衣玉食之所,而是母亲胸口那一小片贴着心跳的地方。
上学后,母亲的爱变成了门口的目送。她站在那里,看我们走远,才转身去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活。下雨天她撑着旧伞来接,手里还攥着塑料薄膜做的雨衣。那时我嫌她唠叨,嫌她走得慢,嫌她在同学面前让我丢人。如今想来,那些唠叨是世上最贵的情话,而她走得慢,不过是因为背上的东西太重了。
长大后我们急着远走,她便默默往行李里塞吃的,嘴上说"家里都好,别惦记",挂了电话却对着空屋发呆,一遍遍翻我们的照片。母亲的爱从来如此,给出去时悄无声息,收回来时绝口不提。
母亲还善良得近乎固执。村里谁家揭不开锅,她接济;谁家孩子没衣穿,她免费缝。她常说"帮人就是帮自己",这句朴素的话,比任何书本都教得深。她用一辈子的行动告诉我们:最好的教养不是说教,是以身作则。
如今母亲已过花甲,脊背弯了,动作慢了,话也反复了,可她爱我们的模样,竟一点没变。她说老年人最大的支持,就是照顾好自己,不给儿女添麻烦。这话听得我心酸,她一辈子都在撑着别人,到老了,还在想着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母亲这一生,是清晨的热气,是深夜的灯影,是我们走得再远也望得见的那道目光。她把青春给了我们,把衰老留给自己,把最好的都捧出来,却说"我不爱吃"。
世间万般深情,皆不及母亲回头时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烟火,有岁月,有她全部的、不图回报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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