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是卓

当广东惠热1井以127.7摄氏度的高温、每小时100立方米的流量自喷出水的那一刻,那些长期停留在文献里的曲线和模型,瞬间变成了看得见的热能与摸得着的希望。

对于中国地质科学院水文地质环境地质研究所首席科学家王贵玲来说,这是大地对她几十年勘探岁月的回音。“这个成就感体现在两个方面,”王贵玲说,“一方面,是地球对我们猜想的确认,它告诉我们,对它的理解没有走偏,我们摸到了它的脉搏;另一方面是对社会投入的交代,这意味着这片热土可以为附近的社区提供清洁能源,可以为产业园提供稳定能源,论文里的公式真正变成了减少的碳排放和更蓝的天空。”

“‘论文’的源头在野外,‘论文’的终点也在野外。”自1987年踏入地质工作的大门,王贵玲见证了中国地热从“冷门”走向“热点”的漫长跌宕。

算出大地的“体温账本”

上世纪90年代后,地热发展进入市场化阶段。“那个时候,上级部门在地热资源勘查方面资金有限,我们面临很多挑战,不得不走进市场去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王贵玲回忆道,“这期间,我逐渐发现很多地方没有系统性的地热评价,开发缺乏科学规划,造成了无序开采局面和资源的极大浪费,一些天然出露的温泉逐渐消失。”

面对产能低下与无序开发的现实困境,王贵玲和团队坚信,地热事业依然需要国家级科研院所来开展基础性、区域性工作。“我们始终相信,地热的‘第二个春天’一定会到来。”

为了让地质找热从“凭经验盲人摸象”转向“精准定位”,王贵玲提出了“同源共生—壳幔生热—构造聚热”的12字理论。“这12个字只是我们对于我国地热形成和认识的一个初步总结。”王贵玲解释说,“围绕这个理论,我们团队针对我国地热资源形成特点和分布,提出了全国7种类型的成因机制,阐述了每种类型地热资源‘源、通、储、盖’等特点。比如松辽盆地深凹陷层控型热储、华北古潜山型热储等,均是在大量野外实践中获得的经验总结。”

“我们常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只有搞清楚资源‘家底’,有多少、在哪里,发展才有方向。”在“十二五”期间,王贵玲牵头与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共同评价了全国的地热潜力,交出了一份惊人的“账本”:“全国336个主要城市浅层地温能资源年可开采量为7亿吨标准煤、全国地下热水资源年可开采量为18.65亿吨标准煤,初步估算3-10公里范围内干热岩资源量为856万亿吨标准煤。”

死磕深埋地下的热能

纸面上的储量,需要经过工程实战的残酷检验,才能真正转化为千家万户的温暖。在打造雄安新区地热利用“全球样板”的过程中,“采灌均衡、深浅联用、清洁高效、永续开发”的16字理念被提出。

地下的世界变幻莫测。王贵玲回忆起在容城南部断裂带附近的一次危机:“当时我们遇到了强风化破碎带,钻机出现漏失严重,钻探好几天都没有进尺。是‘顶漏钻进’还是水泥封堵?还是侧向钻探?对于我们保护地下热储层而言,‘顶漏钻进’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一旦掉钻,后果不堪设想。”最终,他们凭借极高的钻探技术要求,和兄弟单位一起解决了问题。针对北方基岩裂隙型的低渗透储层,王贵玲团队还研发了酸化叠加水力喷射的增产工艺。“我们希望尽可能地扩大裂隙导流的能力,提高采热效率。”王贵玲说,“基于该项技术,原来一口井可以供3万平米,经过增产后,可能达到10万平米,供热能力提高3倍多,既节约了钻探成本,也解决了很多地方在地表钻孔井位部署受限的问题。”

在新能源高歌猛进的当下,为什么我们要死磕深埋地下的热能?王贵玲给出了极具战略眼光的回答。

“地热发电站的容量因子通常可高达90%以上,远超风能的约35%和光伏的约25%。”王贵玲强调,“这意味着它可以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几乎不间断地发电,不受昼夜、季节、阴晴、风力大小等自然条件波动的影响。”

“地热能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与风、光比拼装机增速,而在于提供它们无法提供的基础性稳定力量。它是构建安全、稳定、灵活新型电力系统不可或缺的拼图。把地热这份‘稳定’的家底掌握在手中,我们的能源体系才能走得更稳、更远。”随着北京等城市的更新建设,老旧小区改造和产业园区升级也为浅层地热提供了多元化的应用场景。

寻找“源代码”的慢学问

作为“最美自然守护者”,王贵玲深知守护数据档案和地质精神同样重要。

“我总跟年轻人说,要守住‘艰苦朴素、求真务实’这八个字。”王贵玲说,“仪器再先进,最终还是要靠人的双脚去丈量,靠人的双手去触摸岩芯,靠人的责任心去研判每一个数据。”

面对当前年轻人是否愿意“下野外、钻深山”的牵挂,王贵玲语重心长:“地质学的‘源代码’,只存储在山川大地。再精密的仪器、再先进的计算模型,都替代不了你用脚丈量岩层、用手触摸断层的感受。这个时代追求‘快’,但地质学偏偏是一门‘慢’学问。一条剖面可能要反复跑几十遍,一口井的数据可能要琢磨好几年。能让你想透的,往往是在野外和一块岩石的一次交流。”

即便荣获了地质界最高荣誉之一的李四光地质科学奖,王贵玲依然充满紧迫感。“目前在干热岩的增强型地热系统技术上,我们总体与国际相比依然处在跟跑阶段,距离商业化开发还有较长的路要走。”

“我们国家在地热直接利用规模上已经是世界第一,但仍需向地热强国迈进,这个过程是艰难复杂的。”站在四十载寻热路的节点上,王贵玲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地层,“我们在地热发电、在中深层地热勘查开发上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这也是我未来十年和团队一起努力攻关的方向。”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