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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 昉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

本文转载自5月13日北大汇丰PFR微信公众号。

本文字数:4050字

阅读时间:13分钟

曾几何时,我们设想的养老保险制度改革方向,是逐渐从现收现付制度过渡到完全积累制度。迄今为止,这个过渡并未发生,个人养老金仍然只是作为第一支柱的补充而非替代。如今,关于未来的养老保险模式究竟走向何处,在学界和政策界尚无共识。如果我们不能准确刻画中国面临的真正挑战,就无法明确养老保险制度的改革方向,也不利于正确认识养老金融应有的位置、尚未挖掘的机会,以及有限的时间窗口。本文从探讨养老保险制度可持续性着眼,揭示面临的关键挑战,通过阐释若干新“事实”,提出劳动生产率分享型的改革思路,进而概括性提出政策建议。

认识养老保险制度的挑战

中国养老保险制度面临的挑战及其紧迫性,来自以老龄化为特征的人口趋势性变化。老龄化既表现为一种总体趋势上的必然性,也具有阶段性的演进特点。一般来说,在老龄化的早期阶段,老年人口的比重开始提高,但年龄构成相对年轻;随着老龄化的加深、加重,高龄老年人口比重明显提高,老龄化同时意味着高龄化。老年人口年龄结构的这种变化特征,在统计意义上意味着,按不同口径计算的老龄化率,在不同阶段上具有变化速度的差异。中国人口与发展中心预测,按照60岁及以上、65岁及以上和80岁及以上人口比重计算的老龄化率,将分别从2025年的22.8%、15.7%和3.1%,提高到2035年的31.6%、23.9%和5.8%,年均提高幅度分别为3.3%、4.3%和6.4%。这迫切要求以制度形式应对养老保障、疾病流行模式、老年照护、老年特有消费、延迟退休等方面的挑战。

首先,基本养老的保障水平、覆盖率和均等化程度,不仅反映着民生福祉,还通过居民消费影响社会总需求。老龄化的一般规律,表明目前的人口转变态势产生了不利于消费的影响。把城镇住户调查与宏观人口数据结合起来看,儿童和青少年消费意愿强、消费支出高,但少子化趋势意味着这个群体无力支撑整体消费增长;劳动年龄人口肩负养老保险缴费、赡养家中老人、为自己进行预防性储蓄三重负担,因而消费意愿受到抑制;老年人则由于劳动参与率、社会保障水平和覆盖率低,消费能力和意愿均呈疲态。以少子化和老龄化为特征的人口转变固然不可改变,社会保障特别是基本养老保险水平的提升,可以解除消费的后顾之忧,抵消人口因素的负面影响。

其次,随着就业的主要矛盾从总量性转向结构性,新形态就业人群在现行社会保障体系中的覆盖问题愈显突出。2024年,在城镇4.73亿就业人员中,个体、私营和非单位就业所占比重高达65.1%,比十年前提高了11.2个百分点。可以预见,就业的这种新形态化趋势,将随着人工智能就业冲击的显现而进一步加剧。特别是当人工智能造成青年劳动者的入门级技能贬值、使大龄劳动者面对日益扩大的智能鸿沟和技能缺口时,劳动力市场参与者,特别是“一老一小”重点群体将面临更严峻的结构性就业困难。这将加剧就业的非正规化趋势,对工资增长、社保覆盖和权益保障构成更严峻挑战,要求加强劳动力市场制度建设,加快社会保障覆盖方式创新。

最后,城乡二元结构和养老保险的双轨体制,极大地降低了现行基本养老保险的均等化水平。2024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领取人数之比为1.22︰1,领取的金额之比则仅为0.08︰1,可见两个体制的待遇差别仍然巨大。从“广覆盖、低水平”模式起步,诚然是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建立初期的必要路径选择,但在更高的发展阶段上,向“全覆盖、均等化”目标的过渡中,既有模式与期望模式之间存在的种种不均衡性,突出表现在基本公共服务的不均等供给上面。因此,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一项至关重要任务,便是按照时代的要求,在消除城乡二元结构的同时,打破养老保险的双轨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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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制度可持续性的新“事实”

中国养老保险制度面貌的形成和演变的方向,与世界银行倡导的“多支柱模式”有深厚的渊源。基本模式是以基本养老保险作为第一支柱,采取现收现付方式;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作为第二支柱,迄今这种补充性板块仅在部分单位和职业中建立起来;鼓励发展个人养老金作为第三支柱,以个人自愿、市场化运营和税收优惠为特征。很久以来的预期是,随着老年人口抚养比的提高,现收现付体制可持续性降低,因而基金积累制是改革的方向。然而,在过去几十年和世界范围内,养老保险模式的理念和实践发生了巨大变化,出现了一系列新事实,人工智能发展也预期带来新的可能性。以下代表性的叙事或“事实”,有助于我们重新思考养老保险制度的改革方向。

首先,“霍尔茨曼反思”的启示。曾主持世界银行社会保护局的罗伯特·霍尔茨曼(Robert Holtzman)最新反思表明,自世界银行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多支柱模式”,并对各国制度演进方向给出倾向性建议以来,虽然完全积累制模式被认为是转型的方向,但该模式赖以良好运行的诸多因素,如基金收益率、长期利率、金融市场及其监管制度等,作为转型的必要条件在很多国家并未形成,相应地,养老金私有化既没有在已经起步的国家继续走下去,也没有扩展到更多的国家。事实上,更多国家在相反的方向上走得更远,如建立非缴费型的养老保险支柱;坚持现收现付的第一支柱为主的模式;至于选择完全积累型模式的情形,则呈现先增后减的倒U字形变化。

其次,“艾伦条件”不再是确定的。美国经济学家亨利·艾伦(Henry Aaron)的理论贡献,是为接受或放弃现收现付制度设立了一个决策基准:如果工资增长率与人口增长率合并起来稳定地高于利率水平,现收现付式制度便是可行的;如果诸如老年人口抚养比提高这样的情况发生,使得上述条件不再成立,养老保险则有必要转向基金积累制。很久以来人们都在等待“艾伦条件”设想的这个转折点到来,以为一旦老龄化达到一定程度,便需要摒弃现收现付制度。殊不知,老龄化同时伴随着宏观经济的“长期停滞”特征——低通胀、低利率、低增长可能成为新常态,并不支持实行积累型养老保险制度。如今,无论在主要发达经济体还是中国,我们都可以看到利率长期降低的趋势。

最后,“特纳不可能三角”可被突破。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前主席阿代尔·特纳(Adair Turner)曾经断言,面对老龄化的进一步发展,若要继续实施现收现付的养老保险制度,则不可能同时保持既有的缴费率、给付水平和退休年龄不变,而是必须选择至少改变其中的一种情景,以便同提高的老年人口抚养比相适应。然而,人工智能及其赋能的技术突破,使我们可以预期劳动生产率提高的无限可能性,因而这个“不可能三角”是可以被突破的。对中国2024—2035年期间的预测表明,劳动年龄人口的生产率年均增长速度,可以比老龄化导致的赡养比提高速度快1个百分点,如果把可预期的人工智能赋能效应考虑在内,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速可望再提高1—2个百分点。

劳动生产率:既要提高更要分享

作为劳动生产率可持续来源的全要素生产率,本质上是一种资源配置效率,通过生产要素在产业间、行业间、区域间和市场主体间流动,不断寻求更合理配置的效应。在高速增长时期,大规模劳动力流动导致疾风暴雨式的资源重新配置效率提升。在高质量发展阶段,要素重新配置拓展到更深层面、更广范围、更精细程度,保持全要素生产率不断提高。以往的经验表明,市场发育越完备、机制越完善、信息越充分,资源配置就越精准,达到的效率就越高。在人工智能时代,由大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在生产和服务中应用,根本上就是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配置情景,配置的精致化程度极高,预期提高生产率的幅度无可限量。这就确保劳动生产率提高从而经济总量增长,完全可以跑赢老龄化。由此可见,未来养老保险的难题主要不是资金缺口,无需产生“精算恐慌”。

既然劳动生产率大幅度提高是一种确定性,养老保险制度能否可持续运行,便取决于劳动生产率的充分分享。社会保障作为一种制度体系,既用于风险共济,也服务于生产率分享。按照理查德·蒂特马斯(Richard Titmuss)的经典理论,任何社会保障模式都处在两种制度类型——剩余型和制度型之间:以社会共济为目标的模式,相对来说具有更多的剩余型特征,是较低的制度形态;以劳动生产率分享为目标的模式,则具有更多的制度型特征,是更高的制度形态。在人工智能时代来临的背景下,完善养老保险制度的新理念,可以通过赋予“不患寡患不均”以崭新含义做出表述:不必担忧养老资源的不足(“不患寡”),更加需要关注的是生产率的分享(“患不均”)。

通过完善养老保险制度分享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红利,也是“投资于人”的主要内容和重要路径。从中国面临的挑战出发,应从以下方面努力,增强养老保险制度的分享性。首先,显著提高基础养老金的保障水平和均等化程度。尽快实现基本养老保险的全国统筹,借此缩小直至消除在制度赡养比、缴费门槛、结余比例上的地区差距,以及缴费负担和给付水平上的行业差异。其次,显著增强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普惠性。以“多缴多得、不缴不得”来强调排他性和差别待遇的做法,在人工智能时代难度越来越大,意义却越来越小。最后,基于分享理念完善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紧迫性越来越突出,亟待明显加大推进的力度和速度,并与收入再分配协同进行,才能有效防范人工智能冲击民生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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