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黄相间,不对称,拼贴感,尺度夸张——立在市民广场中轴线上,像一个从梦里掉落的物件。当地人叫它《凤台》,马岩松自己则更愿意称之为 “当代凤冠”。
“凤冠是戏剧里戴的传统物件,非功能性的,集合了所有的美术和装饰。” 他说,“用当代的风格来做,跟传统不一样,是新的,但它又不只是一顶装饰性的帽子。”
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最 “不建筑” 的一次创作,没有功能至上的动线,没有山水城市的流线型白墙,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冲动——用色彩和形状,在严肃的城市中轴线上,炸开一个口子。
故事的起点,是晋城市民广场。
马岩松第一次去看场地时,站在中轴线上环顾四周,感受很明确:“严肃”。一条西方式的中轴线,左右分列着文化建筑,规整、对称、开阔,但安静。地面是硬质的石材,风吹过去没有遮挡,阳光照下来也没有阴影。这种空间在中国城市很常见——仪式感鲜明,自然带着一种庄重的气质。
“我想放一个不对称的、色彩鲜艳的装置,把整个气氛改掉。” 马岩松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 “戏台”,而是 “能量”。一个巨大的、有爆炸感的东西,像一颗掉落在广场中央的彩色陨石。他想要的是那种瞬间的、不讲道理的视觉冲击——让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抬头,然后笑出来。
后来大家说它像凤冠,他反而有意识地调整了尺度。把小物件放大,制造一种不真实感。为什么要放大?因为真实的东西太容易被人忽略。只有放大到超出日常经验,它才能从背景里跳出来,成为一个事件。
“有点像梦境。” 他说,“你没睁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历史的东西,画面、形状、色彩大概都在,但都不清楚,飘在那儿,不按横平竖直,有点偏移、游离。”
这种 “偏移” 和 “游离”,恰恰是他想要的。不是精准的复刻,不是严谨的对位,而是一种情绪上的接近。就像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你能说出大概的颜色和气氛,但说不上具体的形状。
马岩松从不做仿古建筑。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标签。但晋城不一样。
晋城有府城玉皇庙里的二十八星宿彩塑。那些元代泥塑,每一尊都有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姿态,星空的神祇被捏成了有脾气的凡人。还有散落在乡野间的古建,青莲寺的唐风、府城关帝庙的戏台、铁佛寺的二十四诸天——它们不在博物馆里,不在景区围墙内,就长在村子中间,和老百姓的日常长在一起。还有上党梆子,一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至今仍在 “村村有庙,庙庙有台” 的传统里传唱。
“传统在这里是主题,不可能和它没有关系。” 马岩松说。
他去看那些彩塑,被一种东西深深打动:想象力。那些雕塑不是写实的,比例夸张,动势强烈,表情甚至有些荒诞。它们不追求 “像”,而是追求 “说”——说出一个比现实更大的世界。
“用泥土雕出一个想象空间,那个世界比你实际看到的大得多。” 马岩松说,“如果没有这个精神世界,就成了很多旅游点的假古董——照搬外形,没有精神内核。”
他认为,这正是现代城市最需要补上的一课。每座房子、每条街道都有明确的功能,但精神空间往往被忽略。人们去商场是为了买东西,去体育馆是为了看比赛,去广场常常只是路过。他希望有一个地方,能让人愿意停下来、发发呆、在某个午后和一座雕塑产生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结。
戏台算是一个例外。大家爱看戏,是因为在享受精神活动。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上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台下是菜农、铁匠、小贩。所有人挤在一起,为一个虚构的故事哭哭笑笑。那种投入,那种共情,就是精神性。
所以《凤台》不是要复刻一座古典戏台,而是要 “解锁” 某种东西。
在中国传统空间里,人常常会有一种自动 “上锁” 的感觉——看到古建、看到庙宇、看到任何带有 “传统” 标签的东西,就会自动切换成敬畏模式,觉得这东西庄严、珍贵,不宜轻易触碰。马岩松想做的,是让这种敬畏变得可亲近。
没有演出时,谁都可以上去。孩子奔跑,市民闲坐,或者站在上面看广场。它既是舞台,也是一个开放的亭子。他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在这里卖烤红薯,也很好。
“它挺民俗的。颜色、形式,跟戏剧的场景挺贴的。” 他说,“传统的精神性在于想象空间。形式长久存在以后,我们把它模式化了。那传统怎么才能既被尊重,又不至于僵化?就是别被形式束缚。”
技术上,这个装置并不复杂。钢骨架,穿孔铝板外衣。轻,搭建快,风也能通过——晋城春天风大,这是实打实的考量。
但马岩松刻意隐藏了这些技术细节。“我从不刻意强调材料,更想呈现出物质之外的氛围。” 他不想让人站在《凤台》前感叹 “哇,这个钢结构好厉害”,他想让人忘记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只记得那种颜色、那种形状、那种站在下面时莫名其妙的好心情。
红色和黄色。大面积铺开,从深红过渡到橘红再过渡到明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被凝固住的火。有人觉得艳俗。“俗,往往是因为太具象了。” 他说,“颜色本身还是那些颜色。”
他不在意材料是否被当成文化符号。他在意的是那个 “氛围”——超现实的、童话感的、让人放松的。他甚至不介意有人觉得它 “奇怪”。艺术家崔小清在晋城做的另一件装置《百鸟朝凤》,采用不锈钢镂空雕刻,以剪纸的艺术语言细腻呈现,传统而典雅。而《凤台》是粗放的、喧闹的、甚至有点 “土” 的。但这就是马岩松要的。他不想要一件精致的、高冷的、需要解释才能看懂的作品。它就应该像一个巨大的玩具,放在广场上,等着人来玩。
《凤台》落成后,2026年春夏之交,由晋城合为规划设计集团有限公司、晋城市上党梆子剧院承办、UCCA Lab策划的 “有凤来栖” 上党梆子艺术周,在晋城展开。六天时间,晋城市上党梆子剧院的艺术家们在这座“当代凤冠”中演绎了《三关排宴》《太行娘亲》等经典剧目。传统唱腔从这座当代装置里传出来,声波在穿孔铝板间反射、折射,混入广场上的风声和孩子的笑声。戏台不再是需要仰望的地方,而成了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有观众说,站在台下听戏,觉得舞台比以前高了很多,颜色也亮了很多。还有小孩爬上装置的边缘,趴在台口往下看——他在看广场上的人,而广场上的人在看他。那一刻,观演关系被彻底打破了。
马岩松把《凤台》比作一个 “背景”。这个词很轻,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来说。
“它没有一个主体的故事要讲。它就是一个背景。”
但这个背景,让无数故事可以发生。传统的大戏,当代的市集,孩子的奔跑,老人的哼唱,情侣的自拍,流浪歌手的即兴演出——所有这一切,都可以以它为背景,被记录下来,被记住。
从哈尔滨大剧院的未来主义曲线,到日本越后妻有的光之隧道,再到洛杉矶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马岩松一直在问同一件事:建筑——或者说空间——如何超越功能,触及人的精神?
在晋城,他用一座不古不今、不中不西的 “当代凤冠”,给出了一个不那么 “建筑” 的答案。这个答案不讲流线、不讲结构、不讲材料,只讲一件事:传统不必被供奉,也不必被抛弃。可以被拆解,可以被放大,可以被游离。然后在某个普通的下午,阳光正好,风也不大,它成为孩子们奔跑的背景,成为老人哼唱戏文的回声,成为一座小城重新想象自身的起点。
这大概就是马岩松所说的 “精神空间”——不在庙堂之上,不在典籍之中,就在你抬头看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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