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植物园工作生活了几十年,旁人或许觉得这日子枯燥乏味,而我恰恰相反,草木的生存智慧,以及它们赠予我的哲学启迪,一辈子也领悟不尽。
刚刚过去的五一长假,园子里的珙桐正值花期。满树洁白的苞片舒展开来,风一吹,宛若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那天我恰好经过,听见一个小姑娘仰头喊:“妈妈快看,树上长出来这么多鸽子。”我笑着走过去,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的观察力太棒啦!这种树,大名珙桐,小名就叫鸽子树,曾经跟恐龙做过邻居呢。”小姑娘开心得不得了,和鸽子树合拍了许多照片。
时光倒退一千万年,地球历史上,新生代第三纪生物和谐相处,画面祥和。古老的珙桐,就是这个时期最繁荣最茂盛的被子植物。噩梦,伴随第四纪冰川滚滚而来,遍布全球的珙桐,在地球三分之一的大陆被冰雪覆盖后相继消失。人们一度认为珙桐和恐龙一样,也从地球上灭绝了。幸运的是,我国中部及西南多崇山峻岭,复杂的地形,成为众多古老生物的天然避难所。珙桐幸存下来,成为珍贵的“植物活化石”,一部站着生长的地球史书。
所以,当有人问我植物园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时,我会说:这是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博物馆。
珙桐
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不生长,化石不呼吸。植物园却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株草木,都是活的展品。春天抽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四季都有着不同的面孔。近十年,我像个痴情的寻宝人,专门去寻那些活过了百岁的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秦岭。这座横亘中国的苍茫山脉,本身就是一座古树的博物馆。
我拜访过秦岭红豆杉王,仰视过老子手植的那株银杏。王维吟咏过的桑树依然枝繁叶茂;《诗经》里的栎树,树皮的沟壑间,仿佛仍然流淌着“隰有六驳”的古韵……这些静默的智者,用一圈圈年轮书写着最深邃的时间哲学,向我诉说永恒的生命智慧。
让消失的生命重新回到人间,是这座博物馆最动人的使命。
我非常清楚珍稀濒危植物“陕西羽叶报春”是如何回归的。这种小草,有一段令人感慨的身世。1904年,一位德国植物学家在秦岭采到它的标本,带回柏林。后来二战爆发,唯一的标本毁于战火。此后一百多年,再没人见过它。学界一度认定,它已经彻底灭绝了,只活在古籍图谱里。
直到2015年,我的同事张莹在秦岭深处的一条小山沟里,重新发现了它。他激动不已,这种心情,就像考古学家挖出一件消失了百年的国宝。国宝可以安卧在柜子里,但植物不行,得让它活下来。于是引种、育苗,一点一点摸索它的脾性,张莹折腾了好几年,它才终于肯在园子里开花、结籽。
陕西羽叶报春
如今每年春天,粉嫩的小花,都会从羽毛状的绿叶中央探出头来,娇羞又坚定。从濒危到重新回归自己的原生地,这个过程,比任何收藏都珍贵。
“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这是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在我看来,植物园也是一座桥,连接山野与城市,也沟通草木与人心。有人来这里散步,初衷不过是随便走走,临别时却已懂得:一种树曾挺过冰川期的严寒,某种草有过失而复得的传奇。知识的种子,就这样悄悄落进心田,发芽,开花。
如今的旅游,不是手机拍几张照片便可了事。或许,深度游的真意,就是在花草前停下脚步,欣赏叶与花瓣的鬼斧神工,追问草木的来处,回味它在心中唤醒的美好——故乡、童年,抑或某位亲人。
这座会呼吸的、有生命的博物馆里,一树一花,皆是故事。
原标题:《文脉华章|夜光杯十日谈“博物馆日遇见旅游日”②祁云枝:会呼吸的博物馆》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本文作者:祁云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