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开出才二十分钟,对面大妈的脚就搭上了我的扶手。
袜子发黄,脚趾头那块还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指甲盖。
一股酸臭味混着泡面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把身子拧成一条麻花,胳膊肘都顶到玻璃上了。
她倒好,二郎腿翘着,脚丫子还动了动,像在自个儿家沙发上似的。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她头发花白、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到底没开口。
忍忍吧,也就三个小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三小时里会发生那么多事,更没想到,下车前我做出的那个决定,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那个藏在座位下的布包。
01
我叫李曼妮,今年二十五,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每个月挣的不多,够自己花,再攒点寄回去给妈。
这次回老家,是因为我妈过五十岁生日。
提前请了两天假,买了张高铁票,想着早点到家帮妈张罗张罗。
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多。我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挺满意的。把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准备眯一觉就到站了。
可我这觉还没开始眯,对面就坐下个人。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挺沉,鼓鼓囊囊的。
她把包往座位底下一塞,然后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哎呦,累死我了。”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心想老人家坐车是辛苦,体谅体谅吧。
车子刚开出站,她就开始脱鞋。
两只脚从布鞋里抽出来,袜子是灰色的,前脚掌那里磨得快透了。
她先活动活动脚踝,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腿一伸,两只脚就这么搁在了我座位的扶手上。
那股味道,一下子散开了。
怎么说呢,不是一般的脚臭。是一种又酸又腥的臭味,像什么东西放坏了,又捂了很久。我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扭头看向窗外。
我想着,可能就是一时不舒服,过会儿她就收回去了。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收,还把脚换了个姿势,一只搭在扶手上,一只搁在另一只的脚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舒服得哼了一声。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阿姨……”我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想跟她商量商量。
她正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睡着了。我那句“您能把脚放下来吗”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回去了。
旁边座位坐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打字。他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但也没吭声。
我心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2
高铁开了快一个小时,我的腰都快坐断了。
为了躲开那股味道,我一直往窗边靠,半边身子悬空着,手肘顶在车窗边上,硌得生疼。
老太太睡得很香。
她打鼾,声音不大,但节奏很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在呼啦呼啦地响。
她的脚还是一动不动地搭在我扶手上,偶尔抽抽一下,像狗睡觉时腿会动那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到站。
两个小时。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感觉像在倒计时坐牢。
就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推着小车走过来。他个子挺高,长得不算帅,但看着挺周正。胸牌上写着“刘正诚”。
“您好,需要茶水饮料吗?”他停下小车,先看了看我。
我摇摇头。
他又看向对面,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脚上。
“阿姨,”他弯下腰,声音温和,“您这样坐不舒坦,把脚收回来吧。”
老太太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他。
“啊?”
“我说,您把脚收回去,”刘正诚指了指我的扶手,“这个扶手是给您邻居用的,您把脚搭在这儿,人家小姑娘不好坐。”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瞥了我一眼,然后很不情愿地把脚收了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她嘟囔着,“就你们年轻人讲究多。”
刘正诚冲我笑了笑,推着小车走了。
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总算遇到个好心人。
可惜好心没好报。
刘正诚刚走不到五分钟,老太太又故技重施。她先是假装调整坐姿,把腿伸了伸,然后趁我不注意,又把脚搁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仅搁,还特意多翘起来一点,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盯着她那两只灰色的、破了洞的袜子,胸口一股火往上蹿。
“阿姨,”我清了清嗓子,“您能……”
“怎么了?”她抬起头,打断我的话,“我又没碰到你。”
“您是没碰到我,可是您的脚……”
“我脚怎么了?”她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脚又不脏,我洗过的!”
周围几个乘客往这边看。那个西装男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皱了皱眉。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我觉得这个扶手是给我放手的,不是给您放脚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回事?”老太太一下子坐直了,指着我说,“我老人家坐车容易吗?我脚疼,搁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年轻人,尊老爱幼懂不懂?”
她声音很大,整个车厢的人都听见了。
我感到头皮发麻,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我……我没说不尊重您……”
“那你在这儿说啥子?”她瞪着眼,“我看你就是嫌弃我一个老太婆!”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我心想。算了。
我重新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眶有点红了。
03
我忍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有理的事,一碰到不讲理的,你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老太太见我缩了,更来劲了。她的脚不仅搭着,还开始晃,一下一下的,像在给她自己打节拍。
我不敢再开口,只能继续侧着身子坐着。
车里空调温度不高,我却觉得闷得慌。
那股味道一直散不去,混着车厢里的各种气味,闻久了好像也没那么恶心了。
但一想到那是别人的脚,我心里就发堵。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企图用音乐麻痹自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又注意到一件事。
老太太在喂那个布包。
她先是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把那个布包捞起来,抱在怀里。她拉开包的拉链,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我以为她在找钱包之类的。
她掏出一袋泡面。就是那种桶装的方便面,还没泡的。她撕开包装,把面饼拿出来,用手掰成一块一块的。
我心想,这是要干吃?
可她没有吃。
她把掰碎的面饼,一块一块塞进了布包里。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什么似的。
我愣住了。
她往包里塞完面饼,又把袋子里的调料包倒进去,然后用手指在里面搅了搅。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手指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沾满了油渍和碎屑。
“阿姨,”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在喂什么?”
老太太手一抖,猛地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
“关你什么事?”她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一天到晚盯着我?”
“我没盯着您,我就是看见您往包里塞吃的……”
“我带点干粮回家不行啊?”
“可是那个包……”我张了张嘴,“里面装的是土特产吗?”
“要你管!”她把包往怀里一搂,“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多事?我看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我闭嘴了。
但她那个包,真的很奇怪。
它不是普通的买菜包,也不是行李包。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灰布袋,不大,鼓鼓的。布料是软的,不是硬的,所以装的东西应该不是硬的盒子之类。
而且,刚才她拉开拉链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太确定。
可能是看错了。
她往里面塞泡面的时候,包里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响动。
不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是一种……像是小动物在吃东西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她不会偷偷带了什么宠物上高铁吧?
可是高铁上不是不能带宠物吗?
我转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它现在被老太太抱在怀里,拉链拉上了。但有一小块布料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换姿势。
我心跳快了半拍。
04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我都没怎么睡踏实。
心里挂着事,眼睛总往那个布包上瞟。
老太太倒是自在,她把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上面,手指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像在哄孩子。
她脚上的味道还是那么重,但我已经有点习惯了。人就是这样,再难忍的东西,忍久了也能麻木。
快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出了点状况。
我对面的老大爷沈学礼突然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很严重的那种,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他先是捂着嘴轻声咳了几下,然后越来越重,脸都涨红了。
“沈大爷!沈大爷您没事吧?”旁边有人喊他。
沈大爷摆摆手,想说话,但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太太叶玉蓉听见动静,扭头看过去。她先是皱着眉头,等看清沈大爷的脸色,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老沈!”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你药呢?”
沈大爷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老太太二话不说,放下布包就冲过去。她在沈大爷的口袋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两颗,塞进沈大爷嘴里。
“喝水!快喝水!”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沈大爷喝了几口,咳嗽总算缓了下来。
“吓死人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回座位,喘着气说。
“叶大姐,你又回来了?”沈大爷缓过劲来,看着她,声音虚弱。
“回来办点事。”老太太的口气一下变得冷淡。
“你家那事……你处理好了?”沈大爷迟疑着问。
“处理好了。”老太太打断他,“你别问那么多。”
“可是我听长富说……”
“我说了别问!”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沈大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偷偷观察着这两个人。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沈大爷提到“长富”,那应该是叶玉蓉的儿子。
沈大爷咳嗽完,又休息了一会儿,好像精神好了些。他开始和老太太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你现在一个人住?”沈大爷问。
“嗯。”
“长富一个月回来几次?”
“一两次吧。”
“也不容易,工厂忙。”
两个人聊着聊着,沈大爷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你这次带着那东西……又要去哪里?”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管我去哪。”
“我是怕你出事。”沈大爷语气很重,“你上次搞的那个事,长富差点跟你断绝关系。”
“那是我儿子的事,”老太太咬着牙说,“轮不到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沈大爷举起双手,“但你要想清楚,你把那东西带回去,你儿子同意吗?”
老太太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手摸了两下。
“它只有我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高铁的轰鸣声盖过去。
05
距离到站还有十五分钟。
我去了趟洗手间。
主要是为了活动活动身子,坐太久了,腰酸背痛。而且那股脚臭味实在让人受不了,去透透气也好。
从洗手间出来,我往座位走。路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就是这一眼,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布包下面,座位旁边的地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颜色很深,不是水,不是油。
是血。
那种颜色我认得。不是鲜红的,是暗红偏褐的,像是渗出来有一会儿了。
我盯着那块印子,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看见布包的布料被人从里面撑起来一块。
一个小小的凸起,慢慢鼓起来,又慢慢缩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
她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你……你站着干嘛呢?”她声音有点抖,“你回你座位去。”
我没有动。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包……里面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她一把把包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包鼓起来的地方,压在她怀里,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呜咽。
那种声音,像小狗在哭。
“您的包流血了,”我说,“地板上都是。”
“没有!”她大喊一声,声音尖锐得整个车厢都听到了,“没有血!你瞎说!”
可她的脚边,那块暗红色的印子正在慢慢扩大。
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那个西装男魏志伟从我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地上,“哪来的血?”
老太太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您膝盖破了,血怎么会从包底下流出来?”魏志伟直勾勾地盯着她。
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喊“叫乘务员”。
老太太抱紧那个包,整个人往后缩,缩进了座位里。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刘正诚快步赶了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出什么事了?”
他挤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然后他看向老太太怀里的包。
“阿姨,”他蹲下来,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您把包给我看看。”
“不行!”老太太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不行,不能给你们看!”
“阿姨,如果不给我们看,我们只能叫乘警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啊……”老太太哭起来,声音沙哑,“它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厉害。
那个包在动。
我看见布料在起伏,看见血迹在往外渗。
但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猜到了。
06
乘警来了。
两个警察,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年纪大的那个看起来很有经验,他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然后蹲在老太太面前。
“大娘,您别怕,”他声音很温和,“我们就看看包里装什么,没事的,您配合我们工作就行。”
老太太缩在座位上,抱着包,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不行,”她摇头,“不能看。”
“大娘,这个包流血了,我们得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物品。这是规定。”
“没有危险,没有危险!”老太太急了,“就是……就是一只狗……”
她终于说了出来。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狗?”年长的警察愣了一下,“什么狗?”
“小狗……”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一脸,“它受伤了……我救它的……我不能让它死……”
她慢慢松开手,把包放在膝盖上。
拉链拉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里面是一只狗。
灰色的,小小的,也就两三个月大。
它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右后腿上缠着一根尼龙绳,勒得很紧,伤口已经溃烂了,黄色的脓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
它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喘气很急很浅。
我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车厢里一阵骚动。
“天哪,怎么伤成这样……”
“那个绳子都勒到肉里了……”
“她怎么把狗带上车的?”
老太太一直哭,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它只有我了……它只有我了……”
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大娘,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走无所谓,”老太太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你们得先救它……”
她的话没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狗,突然叫了一声。
“小黑!小黑你怎么了!”
那只狗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不行了!”有人喊。
“叫救护车!赶紧叫救护车!”
车厢里乱成一团。
我挤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
“阿姨,您别怕,”我说,“我知道前面站有个宠物医院,我朋友在那里上班。我带您去。”
老太太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你……你愿意帮我?”
“嗯,”我说,“您先别哭,先救狗要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明明三分钟前,我还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看见她满手的伤,看见她抱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的心就软了。
07
高铁到站后,我被叫去做笔录。
警察问我之前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她脚搭我扶手,包括她往包里塞泡面,包括她喂药给沈大爷。
警察听完,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发现异常就应该及时报告。”
“她会怎么样?”我问。
“带宠物上车,而且是受伤的宠物,按规定要罚款。但考虑到她年纪大了,认错态度也还行,应该就是批评教育加罚款。”
“那只狗呢?”
“我们已经联系了动物救助站。”
我松了口气。
做完笔录出来,我看见老太太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的布包不见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姨。”
她抬起头,眼睛都哭肿了。
“狗被他们带走了,”她说,“他们说会送去医院。”
“那就好。”
“它不会死吧?”
“不会的,”我说,“他们一定会救它的。”
老太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它叫黑子,”她说,“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儿子不喜欢它,”她继续说,“他说狗脏,会咬人。可是我一个人住,我……我太孤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养了它几个月,它从来不咬我。它可乖了,我一回家,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
“我儿子说,要么把狗扔了,要么别认他这个儿子。”
“我舍不得扔它。那天我出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我儿子把它装在蛇皮袋里,扔进了河里……”
她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急疯了,直接跳下河堤,把它捞起来。它那时候腿上就缠着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水把绳子勒得更紧了,陷进了肉里……”
“我把它抱回家,给它上药,但它老不好。我带它去镇上的兽医站,人家说治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
“我买不起高铁票,但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它死……”
“我听说高铁不让带宠物,我就用布包装着它,把拉链拉开一点留个缝透气。我喂它吃泡面,是因为我没有狗粮……”
“我知道我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啊……”
她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还有一条一条的伤口。
“没事了,”我说,“都过去了。”
08
我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
刘正诚来找过我一次,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人挺好的,”他说,“换成别人,可能早就吵起来了。”
“我也差点吵起来,”我笑了笑,“但后来想想,她也不容易。”
“那只狗,救助站的人说能救。就是腿上的伤有点严重,可能要留疤。”
“能活下来就行。”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曼妮,你到哪了?饭都做好了。”
“妈,我可能晚一点回去。”
“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就是帮一个奶奶处理点事。”
“什么奶奶?”
“……一个养狗的奶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忙完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
我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直接走人。那只狗跟我没关系,那个老太太也跟我没关系。
但我就是放不下。
可能是看见她满手伤的时候,想起了我妈。
我妈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
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自己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上次过年回去,我看见她的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的。
我帮她换了药,看着她的伤口,心里特别难受。
人老了,就变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我妈是这样,这个老太太也是这样。
09
下午三点,我去了救助站。
老太太也在那儿。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见我来了,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黑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进了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兽医正在给那只狗换药。
它躺在手术台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输液。
兽医看见我,问:“你是家属?”
“不是,”我说,“我是今天在高铁上碰到它的。”
“哦,”兽医点点头,“那条腿的伤挺重的,肌腱都断了,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不过命保住了。”
我看着那只狗。它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兽医换好药,看了看外面。
“那个老太太一直在外面坐着,”他说,“问了三次狗怎么样了。让她进来,她又不进。”
“她怕麻烦你们吧。”
“其实她挺让人心疼的。”兽医叹了口气,“儿子不要她养的狗,她就拼命想救这只狗。她把狗当成了伴儿。”
“那只狗以后怎么办?”
“先在这儿养着吧,等她处理好家里的问题,再来接。”
我点点头。
走出门,老太太还坐在长椅上。
“黑子怎么样了?”她问我,眼睛亮了一下。
“挺好的,医生说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是舒展开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
“阿姨,您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回去,”她说,“跟那个不孝子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
“谈狗的事。”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它是我救的,就是我的命。我谁都不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没那么讨厌了。
10
天快黑了,我才坐上回家的车。
在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饭都凉了。”
“您先吃,别等我。”
“不等你等谁?”妈抱怨了一句,又问,“你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我把今天在高铁上的事大概讲了讲。
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太太,挺不容易的。”
“是啊。”
“她儿子也是,怎么就能把狗扔河里呢?那也是一条命。”
“妈,您要是养狗,我也会这样的。”
“你少来,”我妈笑了,“你不是小时候哭着喊着要养的那只大黄狗,我可没扔。”
“我知道。大黄后来被车撞了,我还哭了好几天呢。”
“行了,回来吧,妈给你留着菜。”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
“妮,我是高铁上那个大妈。他们说你把电话留给救助站了,我就问他们要了你的号。黑子已经能吃点东西了。谢谢你。等我把它接回来,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好的呀。”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今天在高铁上的一切。
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恐惧,再到最后的同情。
我没想到,一趟短短的高铁,会让我遇见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件事。
我也没有想到,那个把脚搭在我扶手上、让我恨得牙痒痒的老太太,最后会让我觉得心酸又温暖。
生活就是这样吧。
你以为你是去赴一场普通的路程,结果却撞见了一个人的全部。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明天,那只叫黑子的小狗,应该就能喝点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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