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大王”洁丽雅去派出所了。
不是打假,不是商标侵权,而是为了“家事”。
“私生子”“二叔夺权”“父子连襟”……这些比短剧还离谱的标签,在短短几天内爬满了社交平台。网友像侦探一样分析洁丽雅的家族关系:为什么“毛巾少爷”没站C位?两位“章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石晶真的是私生子吗?
面对这波舆情,洁丽雅官方5月18日和19日连续发布声明,直指网络传言系恶意造谣,并已向诸暨市公安局陶朱派出所报案。报案人是创始人石昌佳的现任妻子章晓梅。
一本正经地为“豪门恩怨”报案,在国产家纺圈实属罕见。明面是为“私生子”“二叔夺权”的谣言正名,但真正让这个四十年的老品牌坐不住的,是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真金白银的生意上。
这场舆情的烈度,数据上看一目了然。据都市快报舆情平台监测,5月13日庆典至今一周,全网有关洁丽雅的内容量达13.2万条,而前一周仅为6.1万条,信息量直接翻倍。
经溯源,家族图谱瓜最早出现在5月14日上午8:05,有网友以爆料口吻在小红书评论区传出,帖子已不可见。目前可见的最早贴文发布于14日13:10的豆瓣平台。
随后,这把火迅速烧向小红书、抖音、微博,网友开始逐帧分析合影站位、股权结构、两位“章女士”的关系,“毛巾少爷被边缘化”等标签开始出现。
16日起,围绕“父子娶堂姐妹”“私生子”等伦理传闻快速发酵,消费者心态从“玩梗”转向“膈应”,还有人锐评洁丽雅“不洁不丽不雅”。与此同时,山东“毛毛雨”品牌遭误伤,老板王桂鹏在直播间被围攻后亮出结婚证自证清白,反而因祸得福:两天涨粉8万,单日销售额冲至50-100万元。
18日晚,洁丽雅发布声明并报警立案。此后859家媒体发布5308条内容,推动舆情达峰值。仅18-19日两天,全网信息量就高达5.6万条,至今仍有大量自媒体持续传播。
19日晚七点左右,洁丽雅发布DNA结果及结婚证等材料,有效辟谣。但这场风波无疑给本就脆弱的市场信任按下了暂停键。
在很多诸暨人的记忆里,洁丽雅曾是“高档货”的代名词。
“那时候,洁丽雅就是诸暨人的‘门面’,”在诸暨本地做采销的老陈回忆道。洁丽雅的高光时刻,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徐静蕾代言时期,“用的还是那句‘中国毛巾,洁丽雅’的广告词,那时候诸暨家家户户都用,结婚送礼要是没有洁丽雅的毛巾枕头,这礼就算没送到位。”
据他描述,大约在2010年前后,诸暨本地甚至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洁丽雅婚庆生态”。经销商会主动向新人推销洁丽雅的配套床品作为回礼,“一户人家回一份礼,里面既有毛巾也有枕头。那时候去本地酒店喝喜酒,客房里的浴巾基本都是洁丽雅的,本地企业搞活动送客户礼物,首选也是洁丽雅。”
然而,这种消费惯性在2015年前后发生变化。“后来再去参加婚礼,或者住酒店,洁丽雅就少见了。也不是说它质量不好了,就是感觉没那么‘必不可少’了。 ”
老化的不仅是品牌,还有渠道。传统的“区域代理+商超批发”模式在电商冲击下显得笨重不堪。2022年,洁丽雅甚至一度被曝出面临3.64亿元的强制执行,账面资金极度紧张,这是其资金链最紧绷的时刻。
为了自救,洁丽雅开始了“年轻化挣扎”。创始人石昌佳孙子石展承打造的“毛巾少爷”IP横空出世,靠着一部讲述家族内斗的《毛巾帝国》短剧,斩获了1.3亿播放量,首播带货500多万元。
数据显示,毛巾少爷短视频账号近30天涨粉32.7万,月销售额预估在500万元至1000万元,21秒的短视频报价高达25万元。
洁丽雅似乎找到了一条流量捷径:把“豪门恩怨”当成一种人设来卖货。
但这场流量盛宴的背面,是一个在股权结构中并不占优的“少爷”。
根据工商信息,洁丽雅家居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2亿元,第一大股东浙江新越丝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股69.38%,该公司由浙江丹德投资管理有限公司100%持股。而浙江丹德的股东名单里,二叔石晶持股42.04%,是绝对的大股东;三位“展”字辈第三代——石展琰、石展铄、石展承各持股17.32%,并列第二;还有一位石丹持股6%。
“毛巾少爷”石展承在短剧里以“被二叔发配新疆”人设吸粉无数,但在真实的股权版图中并不占优。他在洁丽雅家居股份公司里也没有正式任职,董事长是他的父亲石磊,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是他的二叔石晶。
石展承在一档综艺节目上公开表示,目前“并不在洁丽雅体系里”。他与洁丽雅的关系更像是达人合作,洁丽雅付他佣金。
把视线从股权数据和狗血豪门恩怨上移开,会发现毛巾这门生意,门槛其实并不高。
电商知名自媒体人、从业者近水思鱼,曾负责薇娅直播间家纺产品选品,是最早一批进入抖音平台卖家纺的杭州电商人。他介绍,和枕巾、床套等家纺产品不同,毛巾的技术和资金门槛并不高,“这个行业中小企业很多,他们更能‘卷’价格。”
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毛巾企业超2000家,但CR5(行业集中度)不足15%。
“我在抖音卖家纺时,毛巾属于买床上四件套的赠品。消费者会关注买的床上用品是不是罗莱、富安娜,但从来不会问赠送的毛巾品牌是不是金号、三利、洁丽雅的。”
从价位看,毛巾分三档:高档70-80元,中档二十多元,便宜的就几块钱。理论上毛巾3-4个月更换一次,但中国消费者的更换频率一直偏低,“整个行业市场就这么大,消费者对品牌忠诚度不高,普通消费者也不会因为品牌毛巾的原材料更好、支数更高就会掏钱。”
价格比不过10块钱能买6-7条的白牌,品牌毛巾只能在有限的市场池子里“厮杀”。“我做家纺那几年,每到6·18、双11,那几个品牌毛巾就打‘价格战’。”
一方面要防止同档次品牌和白牌“偷家”,另一方面,线下渠道的萎缩也促使洁丽雅必须押注线上。
一位曾为洁丽雅跑酒店渠道的业务员表示,“酒店为了降本增效,直接找河北高阳代工厂就行了。反正客人根本看不出毛巾的Logo区别,但一条毛巾采购价能便宜一半,酒店当然选更便宜的。”
洁丽雅旗舰店内,销量最好的毛巾,平均下来每条在7.6元-14.95元。按照行业人士推算,一条毛巾的利润在40%左右,扣除平台费用、物流和营销成本,留给品牌的利润空间并不高。
在利润和客单价都降低、传统线下B端市场萎缩的情况下,洁丽雅只能通过各种办法提高销量,从而实现相对稳定的收入。
如果说渠道的“叛变”只是外伤,那么品类的替代则是内伤。当前,洗脸巾等新品类也在不断蚕食传统毛巾的市场。年轻人排队抛弃毛巾,转而投向洗脸巾的怀抱。洁丽雅天猫旗舰店里,洗脸巾的推荐位早已排在传统毛巾之前。
洁丽雅并非没有远见。早在2011年,它就在新疆阿拉尔建立了种植基地,试图从源头把控品质,打出“品质新疆棉”的差异化。但在渠道崩塌、品类替代、品牌溢价低的三重挟持下,这种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布局,显然无法安抚眼下因“豪门八卦”而焦虑的公关团队和经销商们。
洁丽雅40周年庆典的一张家族合影,演变成一场需要企业报警的“内斗”风波。原因很荒诞:创始人石昌佳的孙子石展承在短剧《毛巾帝国》里,把“被二叔压制”演得太逼真,百万粉丝入戏太深,把虚构当成了现实。讽刺的是,正是这部短剧,让洁丽雅直播间首播带货500多万元。如今流量反噬,品牌被自己制造的叙事困住了。
这背后有一个概念混淆:很多企业把“人格化”与“个人化”混为一谈。人格化是品牌拥有稳定性格,人是精神的载体;个人化是把品牌命运与某个具体的人高度捆绑,人的私生活、家庭矛盾都成了品牌叙事。一旦模糊边界,风险就会指数级放大。人会有家庭矛盾,而品牌却需要跨越个体周期的稳定性。
同样是企二代的特步丁佳敏之所以稳健,是因为她将自己定位为产品体验者,直播讲鞋子面料工艺而非家族饭局;好利来罗成的“社恐老板”从不侵入公司治理。反观洁丽雅,当消费者下单动机从“毛巾好用”变成“少爷好可怜”,决策逻辑已经断裂。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企二代扎堆做网红,底层是流量焦虑。但算法偏好情绪和冲突。你想展示品牌,系统却逼你展示私生活。曲美赵泽龙靠“负债48亿,父债子还”出圈,长期来看,消费者和投资人会怎么看这家企业的财务稳健性?流量可以制造,信任只能沉淀。
同一律告诉我们,不能一边说要打造百年老店,一边用短剧八卦获取注意力。洁丽雅40年的品质积累,不该矮化为一部家族宫斗剧。流量是工具,不是目的。人是载体,不是品牌本身。当短剧里的恩怨照进现实,不是品牌被反噬,而是它自己先模糊了那条不该跨过的线。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邱雨茜 万禺 陈平
编辑 陈筱妍
审核 罗祎 陈欣文
校对 杨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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