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运动员的价值,往往不只停留在赛场胜负里。
对于现役女子职业拳手大鹅而言,过去十年,她始终在两个擂台上交替成长。
一个是真实的拳台。一天四小时、一周六天,她在几乎全年无休的训练节奏中,不断打磨自己的竞技实力。那些保存至今的、打烂用旧的拳套和绷带,量化着这段漫长的时光。
而在四方擂台之外,大鹅用文字搭起另一方天地。她将比赛中的经验、训练里的感悟,以及对生活的理解,一一拆解、重组,重新讲给那些对这项运动抱有好奇心的读者。
从赛场上“悟道”,到通过文字与外界建立连接,这十年的故事,某种程度上更像一个不断“织网”的过程。拳击和生活带给大鹅的零散思考,被她一点点串联成线,再织成一张能托住自己、也能连接他人的网。
一个工科生阴差阳错站上了拳台
“就是觉得实业才能兴国。”带着理工科学生的理想主义,大鹅的本科选择了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专业。
大学前两年,她把精力投入到各种学生工作和课题项目中。记忆中的一次高光时刻,是她组队完成了《吕氏乡约》方向的社科类课题并获省奖。而工科生跑去做社科研究,在她看来再自然不过。“我从小喜欢看书,但凡有字的东西都爱看。”理工科训练出的逻辑性,与长期阅读形成的表达欲,在她身上同时存在。
在大鹅原本的人生预设里,她宏大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为此,她认真计划过跨专业考研航空航天等方向,试图弥补高中时代的遗憾,一步步靠近那个遥远的目标。
2017年,大鹅决定从前两年的忙碌中抽身,锻炼身体并准备考研。故事的转折,就发生在这里。
最初,因为对传统文化兴趣浓厚,大鹅一度准备去学咏春。可复杂的课程体系和昂贵的拜师费用,很快让她打了退堂鼓。也是在搜索相关内容时,她意外看到了拳击。
“我当时其实对拳击没什么兴趣,但网上说拳击几岁练都不晚。”大鹅回忆道,而学校附近正好有一家口碑不错、性价比高的拳馆。就这样,大鹅开始了自己的拳击训练。
在此之前,大鹅已经先后练过田径、板球、排球、篮球,在练习拳击的三四个月里,她同时也在准备参加中国大学生空手道锦标赛——这一运动她已经练了大半年。当时的空手道教练告诉她,两个格斗项目在初学阶段会互相影响,建议主攻其一,并愿意带她冲全国冠军。但大鹅最终选择了拳击。
“格斗项目,两军对垒就是一场战争。我站在擂台上,就是为了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这是大鹅眼中的格斗观。对大鹅而言,空手道总有一种束缚感:必须时刻保持气势,大学生赛不许KO,得分后还要归位行礼……而拳击恰恰相反,状态由自己掌控,擂台上可以凶悍果敢,生活里却能安静内敛。
出乎意料的是,大鹅一开始练得很快。在她看来,一个人对拳击抱有极强的目的性——想防身、想打人,反而学得慢。但大鹅只是想学而已,加上从小看了大量美国梦叙事的体育电影,她对拳击有种天然的亲近感。“越不着急,练得越细心,反而越快。”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无欲则刚的状态,2019年,大鹅第一次参加中国大学生拳击锦标赛便一举夺冠。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拳击不会成为主业。她计划继续考研、偶尔打打比赛就好。然而,考研失利,疫情突然到来,她想着,再考一年,或者先打着拳再说。
这一“再说”,就又打了二十多场业余比赛。再后来,转入职业,顺理成章。
拳台如棋局,生活亦如是
一开始,大鹅非常抗拒商业比赛。她把这形容成“在偌大的斗兽场里,一群人买了票,叫喊着围观两个野兽对打。”但仅仅一年后,她做梦都会梦到的一个画面是:自己站在擂台中央,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聆听四周潮水般的欢呼声。
这种从抗拒到向往的转变,源于她对拳击认知的根本改变。
起初,她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拳击就是拼狠劲,只要够强壮、够拼命就能赢。可随着训练和比赛的深入,她慢慢发现,拳击其实是一个纯粹的脑力运动。她把它对标为下棋:要不断思考,执行自己的意图,同时诱导对方落入陷阱。而这一切,都是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反本能决策。
这种持续性的思考,实际上贯穿于大鹅的日常生活。她喜欢“悟”事情,训练时悟,比赛后悟,生活里碰到任何一件小事也要悟。“我又悟到了一件事”,由此成了她的口头禅。
悟得多了,她就愈发认同业内一种公认的说法:拳击是一门哲学。拳击本身就是一项违背本能的运动,无论是基础动作,还是技战术与实战环节,都透着独特的哲学意味。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躲闪。很多人以为要往后仰才能闪过对方的拳。但在拳击里,你必须往前、往侧方、迎向对方的怀里去闪,这样才能打出反击拳。即便不是为了反击,一味后仰也极其危险,因为对手只要追一步,你就毫无还手之力。
在大鹅看来,这种擂台上的生存法则,跟日常生活完全相通。“遇到难事,逃避一下没关系。但遇到不处理不行的难事,你就必须迎上去,才能找到反击的机会。一味退,问题永远在那里,甚至变本加厉。”
而这种领悟,也让她找到了拳击与生活连接的桥梁。她进一步意识到,大众真正好奇的或许并非热血的KO集锦,而是拳击背后的底层逻辑与真实常识。于是她开始尝试,在赛场之外,把专业知识用通俗的方式讲给大众。
以文字织网,创造价值感
就这样,按大鹅的话来说,“我找到了我创作的一个突破口。”十年的拳击训练与比赛经验,叠加工科生的逻辑思维,让大鹅终于把过往零散的感悟碎片拼接完整。近两年,她开始将这些思考分享到互联网上。
在这个人人都是内容创作者的时代,运动健身领域的传播天然偏向视频切片与快节奏表达。一场精彩对决可以剪成十几秒的爆款,一次逆风翻盘能迅速转化为情绪价值。身为职业运动员,大鹅同样清楚视觉内容的重要性,但她选择主要在知乎表达。在那里,她更被人熟知的身份是知乎答主“抱鹅的少年”。
在大鹅看来,短视频平台追求的是瞬时抓眼球,而文字能让一个人被完整地看见。她对比过不同平台的读者画像。在短视频平台,大多数人冲着“拳击”标签而来,关注者多是专业拳手和资深拳迷。而在知乎,除了拳迷,还有大量因她本人而关注的读者。面对短视频平台越来越快的节奏,她的视频时长从一分钟被压缩到八秒,这让她感到遗憾。
“在知乎,我能在输出内容、剖析自己的同时,表达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对我很重要。”大鹅认为,在内容为王的知乎,读者不会随热度盲目跟从,而是认真阅读、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且因为文字本身而喜欢上答主。这种社区氛围,让她的专业知识和深度分享获得了尊重。
事实上,大鹅与知乎的缘分始于十一年前。2015年注册时,她只是一个读者,把这里当作专业深度的内容平台。2016年第一次自问自答,更多是为了完成社科课题。成为拳击运动员的早期,她也写过一些感悟。但回望来看,大鹅认为那时的想法更多只是碎片,“可能暂时连成了线,但没有连成网。如果输出,对读者是一种不负责任。”
直到2025年,在积累了足够的领悟之后,训练和比赛之余,大鹅在知乎上累计创作了21万字。
其中一篇关于“任何领域高手和新手的分水岭是基本功,这里的基本功是什么?”的回答,将拳击中的哲学与生活中的道理相通,让运动领域乃至圈外的人,都能理解基本功的本质及其在生活与运动中的共通价值。正因如此,这篇回答被评为大鹅的2025年度高光回答,并让她走出了运动健身领域,被更广泛的读者看到。
这种来自读者与官方双重认可的瞬间,被大鹅称之为“创造价值感”的时刻。过去两年,读者的赞同与回复,以及日报转载、圆桌探讨,乃至成为2025年知乎新知答主等来自官方的认可,如同比赛中的一次次有效命中,成为她持续创作的核心燃料。
《夏洛的网》中,夏洛临终前对威尔伯说:“我为你织网,因为我喜欢你。……一只蜘蛛,一生只忙着捕捉和吃苍蝇是毫无意义的,通过帮助你,也许可以提升一点我生命的价值。”这是大鹅很喜欢的一段话。这段话恰如其分地诠释了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她为何选择用文字去连接他人。
擂台内外,新的回合
今年4月初,得知自己成为知乎新知答主的那天下午,大鹅刚刚结束理疗,正坐在公园里晒太阳。
彼时,她正身处一连串困顿之中。3月初,被拳击爱好者誉为亚洲拳击圣地的日本东京后乐园,大鹅迎来了一场OPBF洲际拳王头衔赛,目标直指亚洲冠军金腰带。这是她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却最终落败。
职业首败带来的冲击,叠加团队摩擦、拳击商业化运营导致的经济困顿,以及旧伤治疗与归队备赛之间的矛盾,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那段长达一个多月的休养期,是她练拳十年来难得的放空时间,只是一切略显痛苦。
在多重压力交织的时刻,知乎的这份肯定,成为她自我价值感的重要支撑。“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不亚于通知我获得诺贝尔奖提名。”大鹅跟朋友开玩笑说。在她看来,这不只是对拳击成绩的认可,更是对她内容输出的肯定。“一个曾经立志成为科学家的人,最终在一个知识平台上拿到了最高荣誉,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梦。”
5月16日,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的第十二届知乎新知青年大会现场,大鹅作为新知答主,在“身心节律:动静之间的健康通路”分论坛上,分享了自己在拳击与生活之间寻找哲学相通的故事与心得。
无论是站在拳台中央,还是站在分享现场,带着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大鹅正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今年2月初,近两年表现出色、排名升至超蝇量级世界第93名、中国第一的她,被省队破例召回,正式注册成为体制内国家运动员。职业拳击与体制内拳击在打法和生活节奏上差异不小,她需要时间适应。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真正代表中国队站上全国赛场。当然,眼下最大的目标,是再冲击一次洲际冠军。
赛场之外,她正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知乎的内容创作上。她对创作依旧严苛,只愿输出自己真正想表达的内容。因此,“这需要一个真正好的问题、一个契机,以及一点灵感。”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大鹅还成为了知乎圈子“拳击大本营”的主理人。对于这个不到半年时间就聚集了近400圈友的知乎朋友圈,她也在思索如何让它更活跃。
“在知乎创作,的确让我在理想的、创造价值感的道路上已经迈进了一步。”回望这一路的成长与创作,这是大鹅最新悟到的一件事。无论是拳台还是文字,她都将在自己的节奏里继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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