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门“砰”一声关上,我还没坐稳,蒋振国就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陈昊,这是组织决定,”他笑着,那笑容假得跟贴上去的似的,“从明天起,你去导医台报到。”
我看着那张调岗通知,脑子嗡了一下。年薪98万的外科一把刀,变成月薪两千的导医台员工。
“蒋院长,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儿抖。
“大局为重嘛,”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的脾气也该磨磨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辞职信,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答案。”
转身出门时,我听见他在后面冷笑:“陈昊,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才过了一天一夜,他就打了139个电话来求我回去。
01
我叫陈昊,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主任。
干这行二十年了,手术刀拿得比筷子还稳。
市里但凡有谁得了棘手的病,别的医院不敢动的刀,最后都转到我们这儿来。尤其是我手里。
那天上午,我刚做了一台胰腺坏死的手术,整整六个半小时,患者是个六十二岁的老爷子,送来的时候肚子胀得跟鼓似的。
手术很成功,家属跪在手术室门口哭,我过去扶了一把,说没事了,回去好好养。
我脱了手术服,去办公室喝水。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
“陈主任,”院办小刘的声音有点儿怪,“蒋院长请您过来一趟。”
我说好,洗了把脸就去了。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同事,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还纳闷,是不是脸上沾了血没洗干净。
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我敲了门进去。
蒋振国坐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进来,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躲开了。
“陈昊,坐。”
我坐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酝酿什么话。
我忍不住说:“蒋院长,有事儿您直说。”
他叹了口气,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院务会的研究决定,你看看吧。”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关于陈昊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
从外科主任,调到导医台当导诊员。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还有红头文件。
“蒋院长,”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陈昊,你在外科干了二十年了,一直没挪过窝。组织上觉得,你这种资历的老同志,应该多锻炼锻炼,去基层轮岗一下。”
“轮岗?”我笑了,“从外科主任轮岗到导医台?蒋院长,您觉得这合理吗?”
“这是组织的决定,”他脸色沉下来,“你服从就行了。”
我说:“我不理解。”
“不需要你理解,”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窗户外面,“你只需要执行。”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上个月他侄儿蒋明辉想来外科,我把人拒绝了。
蒋明辉,三十六岁,专科毕业,来人民医院之前在一个乡镇卫生院当普通医生。医院里都知道他那水平,连个阑尾炎都做得不利索。
他来外科报到那天,我看了他的简历,直接去找蒋振国。
“蒋院长,您侄儿这水平,上了手术台就是草菅人命。”
蒋振国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很难看。
后来他又找我说了好几次,意思是要我收下蒋明辉,带带他。我拒绝了。
“他真要学,可以去别的医院从头练,但在我这儿不行。我不能让病人冒这个险。”
我没想到,他那笔账记到现在。
“蒋院长,”我说,“是不是因为我没接收蒋明辉?”
他转过身,看着我:“陈昊,你这个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这医院离了你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让你去导医台,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辞职嘛,我绝不拦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恶心。
这医院,我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做了三千多台手术,没有一台失败的。
我带出了十几个徒弟,现在都是各个科室的骨干。
我的年薪98万,没错,是高。
但这98万,是我用命换来的。
最长的一次手术,我站在手术台边十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有一次阑尾穿孔,我打完吊针上的手术台,缝到一半差点晕过去。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听话。
我站起来,把那纸调令放回桌子上。
“蒋院长,这调令,我不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辞职呗。”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辞职信。
那是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如果是调我去别的科室,我认了。
但是导医台?
对不起,我陈昊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
“行,我辞职。”
蒋振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昊,你……”
“满意了吗?”
我转身就走。
他喊住我:“等等!”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想辞职,先把竞业限制签了。”
02
“竞业限制?”
我转过身看着他。
蒋振国已经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笑。
“对,按规定,你这种级别的专家离职,需要签竞业限制协议。一年之内,不能在本地任何医院执业。”
我气得手都在抖。
“蒋院长,你这是……”
“这是规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你自己看看,白纸黑字,不是我编的。”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
还真是竞业限制协议。
上面写着: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在本市及周边地级市的三级医院、二级医院、专科医院从事任何形式的诊疗活动。
违反者需要赔偿医院年度收入的三倍,也就是近三百万。
“这协议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都有,”蒋振国慢悠悠地说,“只是以前没人跟你说而已。”
“你这是在断我的路。”
“哎,陈昊,话不能这么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我也是为你好。你这种水平的专家,要是去了私立医院,那不是砸我们公立医院的招牌吗?”
我冷眼看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他压低声音,“但是你要明白,在这个医院,我说了算。你不听我的,那就别怪我。”
“那蒋明辉呢?”
他的脸色变了。
“你提他干什么?”
“他那个水平,外科都不敢收,”我说,“您却硬要把他塞进来。蒋院长,您觉得这合适吗?”
“他是我侄儿!”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他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父亲是副市长的秘书,这层关系,你明白吗?”
我这才明白。
原来是为了讨好副市长。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给你铺路?”
“你的命?”他笑了,“陈昊,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不过是个医生,就算你再厉害,也就是个做手术的。市长面前,你连个座位都没有。”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签不签?”他指着桌上的协议。
“不签。”
“行,”他点点头,“那你离职证明就别想拿了。没有离职证明,你去哪里都办不了执业证变更。”
“蒋院长,你这是违法。”
“我违法?”他笑得更大声了,“陈昊,你签不签我都无所谓。你不签,那就耗着呗。反正你失业在家,我照样当院长。耗不起的是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二十年了,我为这家医院卖命二十年。
结果他们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签,”我听见自己说,“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把这个月工资结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个月工资一分不少给你。”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碰见几个熟脸的护士,她们看见我,赶紧低头躲开。
我明白,这事儿全医院都知道了。
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门上贴着儿子画的画,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四个字。
我看了半天,把画取下来,放进包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是中午。
太阳很大,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栋楼。
二十年,就这么交代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宋梦琪打来的。
“老陈,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我说,“以后天天都能回来吃了。”
“怎么了?”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她说,“回来吧,我做好饭等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的花坛上,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
今天破戒了。
03
回到家,宋梦琪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她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句“洗洗手吃饭吧”。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盘红烧肉,没胃口。
儿子陈浩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下:“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休息,”我说,“以后都在家休息。”
他听了,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梦琪躺在我旁边,突然问:“老陈,你是不是跟院长闹矛盾了?”
我说:“是。”
“是因为他侄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跟我提过,”她说,“你说那个蒋明辉技术不行,你没收。”
我叹口气:“对,就因为这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我签了竞业限制,一年内不能在本地任何医院干。”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老陈,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卖房子干什么?”
“房贷还有十年,你现在没收入,光靠我那点死工资,撑不了多久。”
“不行,”我说,“房子卖了,孩子明年就中考了,总不能让他住出租房。”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
她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
我知道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举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准备出去转转,手机响了。
是徒弟杨俊打来的。
“师父,你还好吧?”
“好着呢,”我说,“在家休养。”
“师娘说你把工作辞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俊才说:“师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昨天蒋明辉来外科报到了,是蒋院长亲自带过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安排到哪里了?”
“二病区,”杨俊压低声音,“让他独立管病床。”
“他刚来就独立管病床?”
“对,蒋院长点名要的。”
“这不是胡闹吗!”我急得站起来,“他那水平管病床,万一出事……”
“我就是担心这个,”杨俊说,“昨天他管的一个病人,术后引流管脱了,他愣是没发现,还是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的。”
“那病人现在怎么样?”
“已经重新处理了,没事了。但是……”
“但是什么?”
“蒋院长发话了,以后谁都不许说不利于蒋医生的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宋梦琪端了杯水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医院的事。”
她没再问,把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了。
我看着那杯水,上面飘着几片茶叶。
就像我现在的人生,浮在水面上,上不来,也沉不下去。
04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翻出来很多以前没时间看的东西。
有个纸箱里装着这些年病人送的锦旗,我一直没挂起来,因为觉得难为情。
箱子里还有几封信,是病人出院后写来的。
有个是做心脏搭桥的老爷子,出院后每年过年都要写封信给我,说他活得好好的,是我救了他的命。
还有一对夫妻,女的当年怀孕的时候查出胰腺癌,是我做的手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抱着孩子来医院看我,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看着这些信,心里堵得慌。
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现在才发现,工作没了,这些东西还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面是个女的声音:“请问是陈昊主任吗?”
“我是。”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我们听说您离职了,想邀请您来我们医院任职……”
“我跟原单位签了竞业限制,一年内不能在本地执业。”
“我们可以帮您处理竞业限制的问题,有专业的律师团队……”
“我问问看,”我说,“回头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又接了三个。
都是本地的私立医院,想挖我。
但我知道,蒋振国既然敢让我签竞业限制,肯定有后手。
果然,第二天我接到了医院人事科的电话。
通知我,竞业限制已经生效。
如果我违规去别的医院执业,他们会启动法律程序,索赔三百万。
我把这事跟宋梦琪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歇一年吧,正好咱们手头还有点积蓄。”
我知道她是安慰我。
儿子的补习班每个月就要两千多,房贷五千多,加上日常开销,我们手里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蒋振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陈昊,你来看这张片子。”
下面附了一张CT照片。
我放大一看,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胰腺坏死。
很严重的程度。
片子上的患者,是个老妇人。
我看了半天,确定这是市长的母亲。
去年我在一次晚宴上见过她,当时她还拉着我的手说:“陈主任,我老伴儿就是你救的,我们都信你。”
我回了个问号:“什么意思?”
蒋振国没回我。
我又发了一条:“这是谁的片子?”
他才回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这人的胰腺已经坏死了四分之三,比前几天我做的那台手术还严重。
这种手术,整个市里能做的医生,不超过三个。
而我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个,一个已经退休了,去了外地带孙子。另一个现在在省城医院,赶回来至少需要七八个小时。
只有我,就在本市。
但是我已经辞职了。
我的手术刀,已经交出去了。
05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等电话。
但是没有。
蒋振国没打给我。
我坐在家里,心神不宁。
宋梦琪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只是说没事。
晚上十一点多,我准备睡觉了,手机突然炸了。
先是蒋振国打来的,我没接。
然后是院办主任,我没接。
再然后,电话一个接一个,来电显示全是医院的人。
我数了数,光蒋振国一个人就打了二十多个。
宋梦琪被吵醒了:“谁啊?大半夜的。”
“医院的事,”我说,“你睡你的。”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师父赵德安打来的。
赵德安,六十八岁,人民医院退休的老主任。
我这身本事,有一半是他教的。
我赶紧接了。
“师父,您怎么……”
“陈昊你听着,”他的声音很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