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花三十块钱在景德镇买了九条瓷珠手链。

后来在迪拜,一个阿拉伯贵妇看上了它们,最后出价六十万全部买走。

我以为那是老天爷开眼,整整三年我都活在这个好运气里。

直到我再次回到景德镇,一个瓷器店老板娘死死盯着我手腕上最后那条手链,脸色唰一下全白了——我才知道,有些事情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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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婉秋,今年四十一岁。

要说起三年前的日子,那真是一地鸡毛,让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跟姜浩宇结婚的时候,爸妈都反对。

说这个男人眼神飘,嘴上说得好听,骨子里靠不住。

我不听,偏说他们看走了眼。

结果呢?

好日子一天没过上,苦日子倒是吃了个遍。

姜浩宇这个人,懒是刻在骨头里的。

刚结婚那两年还能装装样子,去工地上混日子。

后来嫌累,说要做生意,让我把嫁妆钱全拿出来。

我傻,真给了。

他拿着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饭馆。

不到半年就黄了,还倒欠了十三万。

那时候我刚生完女儿糖糖,月子没坐完就出去打工了。

白天在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去夜市摆摊卖首饰。

一天睡四个小时,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腰疼得直不起来。

姜浩宇呢?

他在家"养病"。

什么病?

心病——生意赔了,他说压力大,需要调整。

我咬着牙忍了。

想着日子总能熬过去。

可有些人,你对他再好都没用。

女儿糖糖五岁那年,我下班回家早了一次。

在楼道里,我看见姜浩宇跟隔壁小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搂搂抱抱地从我家门口出来。

那一刻,我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白菜。

两块钱一斤的白菜。

他看见我,先是慌了一下,然后很快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脸。

"看什么看?你要是有本事把自己收拾收拾,我至于出去找吗?"

他居然还敢说这话。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了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恨。

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没本事。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跟那女人跑了,留下十三万的债和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

离婚协议上,他签字签得比谁都快,连笔都没停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反倒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就这么熬着。

白天超市,晚上夜市,风雨无阻。

糖糖很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

别的小朋友穿漂亮裙子背新书包,她穿我在地摊上挑的打折货,书包用了三年,背带断了就自己用针线缝上。

有一回我去接她放学,听见她跟同学说话。

"我妈说了,人不比穿的,要比将来过得好不好。"

我站在校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糖糖那年十二岁,上六年级。

有天晚上我在夜市出摊,生意冷清得很。

一整晚才卖了三十多块钱。

正准备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上的包一看就不便宜。

她在我摊前停下,拿起一条两块五进的仿银项链,对着灯看了看。

"这什么玩意儿?电镀的吧?"

我赶紧陪笑:"姐,这是合金的,不贵,十五一条。"

她嗤笑一声,把项链往摊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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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说白了就是假货呗。"

她回头跟朋友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看看,这种破烂也好意思拿出来卖?浪费我时间。"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的脸烧得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但我没吭声。

吭声有什么用?

我就是个摆地摊的,人家说的也是实话——我卖的确实是便宜货。

我低着头,一件一件把东西往箱子里收。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后背上。

我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脸。

收摊回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糖糖还没睡,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写作业。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你回来啦。"

"嗯,写完了没?"

"快了。"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写。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正要回屋,糖糖突然叫我。

"妈。"

"怎么了?"

"学校说下个月组织研学旅行,去省博物馆,要交四百二十块钱。"

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四百二十块。

我一晚上才卖了三十多。

"交,妈给你交。"我笑着说,声音尽量轻松。

糖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快写作业。"

我走进厨房,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砖上。

不是因为拿不出四百二十块——咬咬牙总能挤出来。

是因为我的女儿,连开口跟我要四百二十块钱都要那么小心翼翼。

我蹲在厨房的地上,咬着手背,把哭声全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宿,想自己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翻身。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转机来得很突然。

夜市隔壁摊位的刘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卖了一辈子小玩意儿。

什么核桃手串、木梳子、仿古铜镜,杂七杂八的都有。

他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准。

有天收摊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根烟。

他知道我不抽,但这是他表示"咱聊聊"的意思。

"小方啊,你这摊子上卖的东西太糙了。"

我苦笑:"刘师傅,好东西我也进不起啊。"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听我说,景德镇那边有便宜的瓷器小件,做成手链耳环什么的,比你这些塑料货强多了。成本也高不了多少,但利润能翻好几倍。"

我心里一动。

"景德镇?那挺远的吧?"

"坐火车,硬座,一百多块钱就到了。"他弹了弹烟灰,"你去看看,不吃亏。"

我想了三天。

算了算手里的钱,刨去房租和糖糖的生活费,还剩一千三百块。

够一张硬座火车票,够在景德镇住两晚最便宜的旅馆,够进一批最便宜的货。

刚刚好,一分钱不能多花。

我把糖糖托给隔壁李婶照看两天,背着一个破帆布包就出发了。

十五个小时的硬座。

座位硬得硌屁股,车厢里一股子泡面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到了景德镇,我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满大街都是瓷器店,琳琅满目,每一家看起来都很高档。

我在一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一个花瓶标价九千八,吓得赶紧走了。

逛了大半天,腿都走酸了,也没找到刘师傅说的那种便宜货。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了,我又累又饿,心里开始犯嘀咕——是不是白跑一趟?

就在我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啃自带的干粮的时候,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老,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

巷子口摆了一个小地摊。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坐在一把竹椅上打瞌睡。

面前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些碗碟、茶杯,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我蹲下来看了看,东西不算精致,但也不算粗糙。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摊子角落的一堆珠子手链上。

九条。

用细细的红绳穿着,每条大概十几颗小瓷珠。

珠子圆圆润润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纯白,也不是纯蓝,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青色。

像下过雨之后天边刚放晴的那种颜色。

我拿起一条,放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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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温润感,像是活的一样。

阳光照上去的时候,珠子表面微微泛出一层光,像丝绸上的水波纹。

好看。

说不上来哪里好看,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阿婆,这个手链怎么卖?"我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老太太慢悠悠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链。

她的眼神浑浊,焦点好像对不准,像是没太看清我的脸。

"啊?手链?"她含含糊糊地说。

"对,这个,怎么卖?"

"随便给吧……"她嘟囔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九条手链,虽然不知道值多少钱,但珠子的手感和光泽确实不像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阿婆,我给您三十块行吗?九条,三十块。"

老太太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犯困。

我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连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

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妹子,你可真是冤大头,这种破珠子串的东西也买,我婆婆家里有一堆,白送你都不要。"

我没理她。

我挑了一条颜色最好看的戴在自己手腕上,剩下八条用纸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

然后又在旁边的摊子上花了几百块进了一些常规的瓷器小件。

离开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

她又睡着了,下巴抵在胸口,身子微微向一边歪着,看起来孤零零的。

我心里莫名地有点难受,但也没多想。

毕竟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有功夫操心别人。

回到县城后,那八条瓷珠手链我没舍得摆出来卖。

总觉得放在夜市地摊上太糟蹋了,配不上。

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

就先搁着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梁雪。

梁雪是我高中同学,以前关系还行,但算不上特别铁。

她前些年做代购发了财,后来嫁了个做外贸生意的老公。

两口子住在省城的大平层里,朋友圈里不是马尔代夫就是巴黎。

说实话,这些年我跟她基本没什么联系。

不是不想联系,是没脸联系。

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那天她主动打过来了。

"婉秋!好久不见了啊!你最近怎么样?"

她的声音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还行吧,就那样。"我含糊着说。

"我听说你跟姜浩宇离了?"

"嗯,离了,好几年了。"

"哎呀,那个男人我早就看出来不是好东西了……算了,不说他。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个事儿——下个月我跟我老公去迪拜玩,他那边有个商务考察,我一个人逛街也没意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迪拜?"

"对啊,迪拜!机票酒店我全包了,你不用花一分钱,就当陪我散散心。"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迪拜。

那是我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地方。

"我……我哪去得起那种地方啊。"

梁雪在电话那头笑了:"跟我出去你花什么钱?吃我的住我的,你就负责陪我逛街聊天就行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也挺辛苦的,出去放松放松嘛!"

她的语气很热情,听起来是真心的。

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味。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有钱人突然想起了一个穷亲戚,想要带你开开眼界。

是好意,但那种好意里面,带着一股子"我比你过得好"的优越感。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人家是真金白银地花钱请你,你矫情什么?

再说了,我这辈子就没出过省,更别说出国了。

犹豫了两天,我还是答应了。

出发前,我整理行李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柜子里那八条瓷珠手链。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迪拜那边中国游客多,万一在什么地方遇到识货的人呢?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把八条手链全装进了包里。

手腕上那条自留的,照旧戴着,一天没摘下来过。

迪拜。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金子。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亮闪闪的、高耸入云的。

梁雪的老公姓陈,叫陈志鹏,人挺客气,但话不多。

到了酒店之后他就去忙他的生意了,留下我和梁雪两个人。

梁雪拉着我逛商场。

那商场大得像一座城,里面卖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我在夜市摆一年的摊。

梁雪走到哪儿都很自然,拿起一个包看看,试一双鞋走走,跟那些穿制服的店员说说笑笑的。

我跟在她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包,我没敢问多少钱,但结账的时候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换算成人民币得好几万。

"婉秋,你要不要也看看?我送你一个。"梁雪拎着购物袋,随口说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又不背包。"我赶紧摆手。

梁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嘴角那个笑的弧度,心里就明白了。

她不是真想送我。

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她送得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话。

逛了一上午,两个人找了个商场里的休息区坐下来。

梁雪去洗手间补妆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迪拜的商场里什么人都有,白袍的、黑袍的、穿西装的、穿运动服的。

各种肤色混在一起,像一个流动的万花筒。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停在了我面前。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上裹着黑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张脸。

但就是那张脸,让我一下子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气场。

她的皮肤是深蜜色的,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深邃,嘴唇饱满。

五官就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上面的宝石大得离谱,在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她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黑西装的保镖模样的男人。

另一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女人,穿着职业装,像是翻译或者助理。

那个阿拉伯女人盯着我的手腕看。

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那条瓷珠手链,安安静静地挂在手腕上。

商场的灯光打在珠子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不好意思……"那个中国女翻译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又急切,"这位女士,请问你手上的手链……能让我们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

"看……看我的手链?"

"是的,萨拉玛夫人对你的手链很感兴趣。"

萨拉玛夫人——就是那个阿拉伯女人——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阿拉伯语。

翻译说:"夫人说,你手上的东西非常美丽,她从没见过这种颜色。"

我有点紧张,但还是把手链摘下来递了过去。

萨拉玛夫人接过去,放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子表面,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把手链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

珠子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更深的青色,表面的光泽像流水一样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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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玛夫人倒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跟翻译急促地说了一大串阿拉伯语。

翻译的表情也变了,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惊讶。

"这位女士……请问你还有别的吗?就是跟这条一样的。"

"有。"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还有八条。"

翻译把这句话翻译给萨拉玛夫人听,萨拉玛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又说了一长串阿拉伯语,语速快得翻译都听得皱眉。

"夫人说,能不能把其他八条也拿出来给她看看?"

我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把八条手链掏出来,一条一条地摆在沙发上。

萨拉玛夫人一条一条地拿起来看,每看一条都要对着光照一照、用手指摸一摸。

她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然后她放下手链,转头跟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嘴张了张,像是没反应过来。

萨拉玛夫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坚定。

翻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萨拉玛夫人说,她想买这八条手链。"

"买?"我傻了。

"对,八条全要。"翻译顿了一下,"她出价——十万人民币。"

十万。

我耳朵嗡了一下。

十万块钱?

这九条手链加一块儿才花了我三十块!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萨拉玛夫人看着我的反应,以为我嫌少。

她又说了一句话。

翻译:"夫人说,三十万。"

三十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我还是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巴不听使唤了。

萨拉玛夫人皱了皱眉,又跟翻译说了一句。

这回连翻译都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夫人说……六十万。最后的价格。八条,六十万人民币。但是你手上这条不能卖——哦不,她八条都要,你手上这条要自己留着。"

六十万。

我的腿软了。

世界在我面前旋转了一圈。

翻译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说:"姐,你别犹豫了。萨拉玛夫人是这边很有身份的人,她说的价她一定给。她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买不到的。你这个价格,真的很合适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成交。"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梦。

翻译拿出了一份英阿双语的收据,让我签字。

萨拉玛夫人当场让助理转账,六十万人民币,一分不少。

我的手机收到转账通知的时候,整个人是麻的。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看了三遍,才确信不是诈骗短信。

萨拉玛夫人把八条手链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丝绒盒子里。

冲我微微一笑,说了句阿拉伯语。

翻译说:"夫人说,谢谢你。这些东西比黄金珍贵。"

然后她转身走了。

黑色长袍在大理石地面上拂过,像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呆了足足五分钟。

梁雪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婉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雪……"我转头看她,嘴唇还在抖,"我……我刚才卖了八条手链。"

"手链?什么手链?"

"就是我从景德镇买的那些瓷珠子手链。"

"那些破珠子?卖了多少钱?"

"六十万。"

梁雪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多少?"

"六十万。"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梁雪笑了。

但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她的笑是从上往下的,是带着优越感的,是"我比你过得好"的那种笑。

现在这个笑,是僵硬的、勉强的。

像是脸上的肌肉不听大脑的使唤了。

"真的假的……六十万?那些珠子……你不是说三十块钱买的吗?"

"嗯。"

"三十块钱的东西卖六十万?"

"嗯。"

梁雪沉默了很久。

回酒店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才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三十块钱的破玩意儿卖六十万,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角微微撇着。

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感叹,是嫉妒。

是那种明明自己过得很好、但看到别人突然比自己还好的时候。

从心底冒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嫉妒。

我没接话。

我不怪她。

换了我,可能也会酸。

但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跟梁雪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回国后的日子,像开了挂一样。

六十万,对有钱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

我先还清了姜浩宇留下的十三万外债。

那些年被债主追着跑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然后我拿出一部分钱,在县城商业街盘下了一个门面。

不大,三十多平米,但位置好,人流量大。

我开了一家饰品店。

不再卖两块五一条的假银项链了。

我专门跑了好几趟义乌、广州,进了一批有设计感的饰品。

价格适中,质量过硬。

店面装修我自己盯着,墙刷成奶白色,灯光调得柔和。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虽然比不上大商场里的品牌店,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已经算是很有格调了。

开业第一天,来了不少人。

有真心来捧场的,也有纯粹好奇来看热闹的。

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第一个月流水就做到了四万多,刨去房租人工和进货成本。

净赚了一万出头。

对我来说,已经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了。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生意越来越稳。

我又请了一个店员,自己腾出手来研究新的进货渠道。

到了第二年,我开了第二家分店。

糖糖转到了县城最好的中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我也买了一辆小车,不贵,十来万的国产车。

但开在路上的时候,风从车窗吹进来,我觉得整个人都在飞。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女顾客。

我一抬头,愣了一下。

是她。

就是三年前在夜市上拿起我的项链、嗤笑着说"地摊货也好意思摆出来卖"的那个女人。

她也认出了我。

但她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完全不同了。

当年是鄙夷的、不屑的。

现在是堆满了笑的、热络的、讨好的。

"哎呀,这不是……方老板吗?"

她凑过来,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姐妹。

"我就说嘛,我早就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那时候在夜市上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有眼光。"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感觉。

想起那些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的笑声。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人就是这样,自己随口一句话,可能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我没有翻旧账。

没那个必要。

"看看吧,随便挑。"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挑了两条项链,结账的时候笑着说:"方老板,给打个折呗,都是老熟人了。"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按原价收了钱。

老熟人?

你配吗?

她走了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条瓷珠手链还在。

三年了,我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它已经成了我的幸运符。

每次看到它,我就觉得踏实,觉得自己的好运气还在。

但说实话,一直有一个问题压在我心底。

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条手链——那些瓷珠子——到底为什么那么值钱?

一个阿拉伯贵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怎么会对几颗小瓷珠子那么疯狂?

六十万,买八条珠子手链,她到底看中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钱已经到手了,日子越来越好了,我也就没深想。

后来有时候在网上搜"景德镇瓷珠""手链值钱"之类的关键词。

但什么都搜不到。

就当是命好吧。

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三年的时间,说快也快。

我的饰品店已经开了两家分店,在县城的小生意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了。

日子稳当了,心也就大了。

我开始琢磨一件事——做瓷器饰品。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

自从那次在迪拜把瓷珠手链卖了六十万之后。

"瓷器"两个字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如果普通的瓷珠子都能卖出这个价。

那景德镇肯定有更多好东西可以开发。

我不懂瓷器,但我懂市场。

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国潮",喜欢有文化底蕴的东西。

如果能找到靠谱的供货商,把景德镇的瓷器做成时尚饰品来卖。

这生意一定能做大。

于是我决定重回景德镇。

这一次,我不是坐十五个小时的硬座了。

我买了高铁票,商务座。

背的是一个正经的皮包,穿的是得体的衣服。

三年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到了景德镇,我先去了那条老巷子。

想找当年那个卖手链给我的老太太。

但巷子口已经围上了施工挡板,上面贴着"旧城改造"的通知。

巷子拆了大半,原来的摊贩早就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

没人记得那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有点遗憾,但也没办法。

我转头去了陶瓷市场,挨家挨户地看,挨家挨户地聊。

逛了一整天,最后走进了一家叫"清瓷坊"的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货架上摆的都是精细的瓷器小件——茶杯、花瓶、香炉、手串。

每一件看起来都比别家精致。

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

四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头发利利索索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上衣。

不算漂亮,但气质很沉稳,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经历过事儿的女人。

"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她笑着问。

"我想做瓷器饰品的生意,想找长期合作的供货商。"我开门见山。

她眼睛微微一亮,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

"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你想做哪一类?"

"手链、项链、耳饰,偏时尚的,但要有景德镇的特色。"

她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样品册。

翻开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窑上烧的,品质你放心。"

我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满意。

她家的东西确实好——釉色纯净,造型别致。

比市场上大多数货色都高出一个档次。

我们聊了很久,从产品聊到价格,从价格聊到工期。

越聊越投缘。

周静兰——这是她的全名——说话利索、做事爽快。

报价也实在,没有那种虚头巴脑的套路。

我心想,这个供货商找对了。

谈得差不多了,周静兰泡了壶茶。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聊起了家常。

她问我是哪里人,做了多久的生意。

我就大概说了说自己的经历——离婚、摆地摊、后来开了饰品店。

没有提迪拜和六十万的事。

她听完,感慨了一句:"你不容易啊。"

我笑了笑:"谁都不容易。"

她也笑了,但笑里有点苦味。

我没追问。

聊着聊着,我低头去翻样品册上的一个细节。

袖子不知不觉滑了上去。

手腕上的瓷珠手链就那么露了出来。

我没在意。

但是周静兰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我翻册子的手停了下来,因为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注视。

那种注视不是普通的好奇。

是那种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东西之后的震惊。

我抬起头,看到周静兰的脸色变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嘴唇微微张着。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手腕。

"周姐?你怎么了?"我有点慌。

她没说话。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刮过去,刺耳得很。

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我的左手腕上。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是那条瓷珠手链。

三年了,我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你把手伸过来。"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低沉得吓人。

我愣在那儿,没动。

她直接绕过柜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干嘛——"我被吓了一跳。

她没理我。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凑到眼前,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看。

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摸。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抖。

"这条链子……"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那个地摊上浑浑噩噩的老太太的脸,突然就闪过了我的脑海。

周静兰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

挤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我头顶浇到了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