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活动的学生
5月12日,内蒙古一名中学生在课间操结束后倒地身亡。
7天后,5月19日,内蒙古临河区公安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经调查,该学生倒地前未与他人发生肢体接触,已排除刑事案件。通报同时提到,事发后,学校老师实施心肺复苏救急,并拨打了急救电话,但学生送医后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事件很快引发关注。除了对一个年轻生命逝去的惋惜,舆论场上,也有人关注到这个时间点上的“巧合”:就在今年3月,临河区教育局刚发布通告,要求全区学校保障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
《人生路不熟》剧照
据媒体报道,就此次意外,临河区教育局工作人员曾表示,该学生前后跑了共约300米。
事实上,增加在校体育活动时间不只是临河区一个地方的规定。今年2月底,教育部印发《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将“落实中小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和“推行课间15分钟”正式推向全国。紧接着,教育部在3月的全国两会上宣布,这两项要求已在所有省份全部部署推行。
这些年,学生体育锻炼被提高到了更重要的位置。政策的出发点并不复杂:应对愈发严峻的近视率、肥胖率,以及学生长期久坐的问题。初衷是让学生真正动起来。
但在一些学校,体育时间正在被重新切割、置换,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凑时间”。
“猫鼠游戏”
中午12时10分,上海黄浦区某公办初中开始“清教室”。被“清”出教室的,是学生。
接下来半小时,是学校在这学期新增设的体育活动时间。按照要求,学生必须离开教室,到操场活动。但并非所有人都去运动,一些人悄悄绕进更隐蔽的角落。
初三学生李薛阳便是其中一个。在老师的注视下,她随人流离开教室。到操场后,她会先绕操场一圈,趁老师不注意,再溜进乒乓球房,掏出藏在衣服里的作业,往地上一放,弯腰趴着写起来。
在这间乒乓球房里,像她这样趴在地上写作业的学生还有十余人,有人躲在乒乓球桌附近,试图用桌子打掩护。
她说,这种现象,出现在学校开始落实“每天校内体育活动2小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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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乒乓球房写作业的那段时间,李薛阳过得提心吊胆。一旦听到脚步声靠近,她会立刻抬头,迅速把本子收起来,生怕被老师发现。
但她还是被抓包过。一次,巡查的老师走进乒乓球房,发现了这群写作业的学生,训斥道:“你们体育都满分了吗?没满分还不快去练。”
在老师的目光下,他们放下作业,开始练习仰卧起坐。但等老师离开,李薛阳和其他学生又迅速掏出作业。
后来,学生们摸清了老师的巡查路线,发现部分区域是“盲区”。于是,李薛阳换了躲藏地。她现在固定在靠近天台的一处楼梯口写作业。除了她,还有另外3个八年级的学生在那里吃午饭。他们通常待到上课铃响才离开。
这场“猫鼠游戏”是在这学期开始的。新学期开学两周后,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上午大课间从20分钟延长到40分钟,同时在中午新增30分钟体育活动。
在新增午间运动时间里,学生被要求“必须下楼”,不能带纸质资料,也不能留在教室。“老师说会查监控。”李薛阳表示,老师曾告诉学生,如果被发现学生擅自留在教室,老师也会被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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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班里真正去操场锻炼的只是少数。李薛阳说,更多人像她一样找地方写作业、休息,甚至在楼梯口打牌或玩桌游。
这场“猫鼠游戏”也出现在上海一所职高里。高三学生王杰告诉南风窗,在学校划分的活动时间里,学生被要求下楼做操、跳绳或踢毽子。但这些统一安排的项目并不适合所有人。
王杰腿有旧伤。他表示,自己还有躯体化症状,常容易感到疲劳。此前腿伤严重时,他父亲曾专门给班主任发消息说明了情况,但老师仍要求他下楼。“让我在旁边看,站着看他们做操、跳绳。”他说。
后来,他趁老师不注意溜到形体房,在地上铺个垫子躺下休息,等活动结束再归队。有老师来问,他就解释说腿不好,也就过去了。
光下楼不运动的人,不止他一个。据他观察,也有几个学生不运动,光呆坐在附近的石墩上。他笃定老师“肯定看到了”,但学生们依旧坐在那。他觉得,只要离开教室,即使是坐在楼下发呆也无所谓,“但如果老师看到你要上楼的话,老师会制止的,就是不能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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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了命地让我们凑时间,就防着领导检查。”另一学生蒋小曼抱怨。曾有领导来校检查,她记得,那天班主任显得很着急,不断催促学生下楼。
蒋小曼就读于上海嘉定区一所民办初中。这个学期开始,学校将体育活动精细拆分到各个时段:每天40分钟的体育课,加上午、下午各35分钟的大课间,以及中午10分钟的室内操。总时长刚好达到2小时。
每次大课间,学生被要求下楼,到操场“先跑一圈半跑道,再进足球场做操”。结束时,还要统一跑回教学楼才能停下。她算过,一次大课间大约需要跑850米。在这一过程里,偶尔还会搭配体能训练,比如高抬腿、弓步、马步跳等动作,一个接一个。
“那10个动作特别累。”她说自己体质较弱,平时运动的时间并不多,一天运动下来,常感觉肌肉酸软,腿都软了,人也变得烦躁,没什么耐心。
“做这些运动,心里的感受就是累。”蒋小曼说。但课程还得继续,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心继续完成当天的课程和作业。
“这2小时,很多是假的”
对于很多学校来说,要多出体育活动时间,就得腾挪原本的安排。而腾出来的这些时间,也可能悄悄被挪用于其他用途。
肖菲的儿子在上海一所公办小学读四年级。她说,为了落实相关政策,学校将原本一个小时的课后服务,拆出大约半小时让学生去操场活动。
但学生并非每次都有机会去操场。“他们有很多作业其实要求在学校里做完。”她表示,作业没有完成、错题多需要订正的孩子,只能留在教室里补作业、订正错题。儿子时常因此被困在教室里。
出去活动也不一定就能“跑起来”。肖菲表示,不同科任老师的管理方式不同。年轻的数学老师把学生领到操场后,通常自己站到一边看手机,让孩子们完全自由玩耍,时间到了就大喊一句,让学生们回去继续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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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因承担着更大的安全连带责任,对纪律要求严格,往往只允许孩子们慢走或坐着聊天,但不能跑。
儿子告诉肖菲,有时班里几个女孩会玩闹,“语文老师看到了,就说‘你们几个追什么追,给我站旁边罚站’”。
“这2小时中有很多是假的,时间并不是真正地落实到了体育课上面。”一所公立小学的体育老师李志宇直言。
在他们学校,下午放学后,各班级会组织学生在班级门口及操场上排队等候家长来接送。这个过程往往会耗费半小时左右,也被算入“2小时”之中。
除此之外,为了达成“2小时”目标,学校还延长了学生的在校时间。李志宇表示,落实政策后,学生被要求提前20分钟上课,中午放学时间推迟了20分钟。“不合理的地方主要在于,孩子们适应不了,变化来得太快,没有循序渐进。”他说。
2026年4月15日,在山东日照实验高中的阳光大课间活动中,高一学生在跳啦啦操/图源:视觉中国
相关政策文件一早就下达给学校。他记得,老师们被组织起来开了几次学习会议,“不过你也知道,像这种会议大家基本都在下面玩手机”。之后,“突然有一天,就直接要求‘上马’了”。
这些学生被要求在同一时段统一进行锻炼,“操场每天都是人满为患”。而与大量学生对应的,是配比不足的体育老师。于是,体育老师的“课程量一下翻了三倍甚至四倍”,班主任被要求顶缺。
但校内班主任多为主科老师。他说,许多老师在带学生进行运动时,没提前做好热身准备,导致“频繁出现扭伤脚踝之类的现象”。突然增加的运动量,更让不少孩子开始反映“膝盖痛,脚痛,腰痛”。
他记得,有家长因此到校闹过。后来,学校调整了运动项目安排,让“这2小时以八段锦和排队走路为主”。李志宇认为,“如今学生和老师更累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起”
“孩子们感受到累,甚至是教师也觉得累,这是一个正常现象。”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体育美育教育研究所所长于素梅认为,为落实国家政策,增加了学生的运动时间,要求了运动质量,老师们因此增加了课时,“累”成为政策落实带来的直接体感。
但劳累,也可能出现在机械化的落实过程中。她表示,若学校存在“一刀切”现象,忽视学生个体差异,即便落实了政策,效果也不一定好。
很多时候,学生不想运动,不单纯是懒惰、不爱运动这么简单。在受访学生口中,学校的体育课大多是跑圈、做操、体能训练或练习中考体育项目,他们对此提不起兴趣。
女生们在操场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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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割舍的学业焦虑,也推着学生们将“运动”摆在次要位置。李薛阳本就没有运动的习惯,面对学校的“统一安排”,更难提起运动的欲望。何况,在运动时间里,她心里总惦记着“作业”。她希望尽可能在回家前把校内作业写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回家后有更多时间做额外的习题。
临近中考,她愈发觉得时间不够用。在很多学校里,与运动量增加同步存在的,是被挤占的休息时间,以及有增无减的学业压力。
“(儿子)从一年级开始就没有午睡的权利。”肖菲表示,按照课表,学生会在11时45分下课去吃午饭,之后在12时15分开始午休,但学校“凭空在午休时间加了语数英的主课”。
肖菲四年级儿子上学期的课表显示,每天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实际被语数英三门主课轮流占满。她说,这学期的课表里,这些额外的午课没有直接标明,但依旧得上/受访者供图
到了晚上,等待儿子的又是一堆作业。“在学校写个不停,还带作业回来。”肖菲表示,除了教育局配套的练习册,学校每一科还会额外加一套自己定制的练习册。“课本内容要做两套练习册,一套在学校里做完,另一套基本上是带回家做。”她说。
儿子每天大概下午5时到家,6时半开始写作业,经常要写到晚上接近10时。她表示,到期中考、期末考的时候,作业会更多。有时,她实在是心疼孩子,会直接帮他完成一部分作业,让他能早点睡觉休息。
孩子的作业量没有减少,没有做到真正的减负,体育政策落实的效果自然就打了折扣。
让“体育”真正回到学生身上
今年教育部的“新春第一会”上,强调将深入实施学生体质强健计划,严防“阴阳课表”,严查挤占体育课、课间不准学生出教室等行为。政策是明确的信号。于素梅表示,当政策出台,各省会迅速出台落实方案,学校便会依照文件执行。
她曾在各省市进行调研。她了解到,当地的督导工作开展到位,采用的是“四不两直”的检查方式——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现场。“发现有阴阳课表、挤占体育课或其他,先警告或约谈,如果再出现,第二次可能就是二次警告,再出现直接就地免职。”她说,某地有两位校长就曾因此被就地免职。
学生们集体跑操 图源:图虫·创意
当政策下达,学校、家长和学生各自在自己的逻辑里打转。很多时候,体育始终是那个最先被挤出去的变量。
在政策出台前,于素梅调研发现,有的学校大课间活动时,“学生都带着书本,边跑边背”。学生告诉她,校长知道这件事,还很支持。
这是应试教育和学业压力下形成的一种惯性。“校长追求升学率,家长唯分数,默认体育运动和学习是一对矛盾,他们认为参加活动时间多了,就会影响学习。”她说。
“说到底是观念的问题。”于素梅表示,这背后的核心,是对体育的认知不到位,以及唯升学、唯分数的观念没有真正转变。她认为,要想真正摆脱这种现象,最终还要回到评价制度的改革上。
与此同时,现实制约因素也需要一点点松解。仅靠“把人赶出教室”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政策文件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不仅要保证“每天2小时”,还要开设丰富的项目,实施小学“兴趣化”、初中“多样化”、高中“专项化”教学,并且要关注学生个体差异,对特殊体质学生给予关心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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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多样的前提是,要有足够多的体育老师。”上海一所公办小学的班主任表示,“看管班级运动的班主任没有专业知识,没法有效组织单项运动。”
场地短缺,更是绕不开的现实限制。在城市里,许多学校本身就被建筑密度限制,校内运动空间并不宽裕,难以容纳全校学生同时进行户外活动。如此一来,能快速安排的“跑步、做操、跳绳,是最简单可行的方法”。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总的来说我们认为办法比困难多。”首都体育学院教授、全国高等学校体育教学指导委员会秘书长刘海元表示,在全校统一教育观念,达成课时调整的共识后,学校可以通过临聘教师、集团校统一调配师资、使用实习生等多种渠道补充师资队伍。
场地则可更精细化分配。他举例,比如利用楼顶、地下等空间修建场地,并错峰使用场地、按运动项目对学生进行分类,让羽毛球、乒乓球、跑步等活动分开开展,综合轮转利用现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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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第一”不能只是说说而已。“过去我们一直说‘健康第一’,要把它转变到具体的落实(行动中)去,教育观、家庭的育子观也需要引导性地去转变,把学生的身心健康放在首位。”刘海元说,“一个人孩子都不健康了,学习那么多的东西有什么用?”
于素梅一直倡导幸福体育。她强调,体育课应打造“幸福课堂”,让学生感到愉快、满足,把学生放回体育的中心位置,做到因人而异、因校而异,从而真正让学生主动想要运动。而要做到这一点,不能只靠学校单方面努力,还需要由政府主导、家校社协同推进。
只有当体育真正回到每个学生身上,那两个小时才真正有意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于素梅、刘海元外,其余人名均为化名;实习生张强强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11期
作者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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