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太和年间,长安城含元殿内气氛沉闷。天子李昂端坐御座,面上已无平日的温和。
他方才降下旨意,想从朝中公卿子弟里,为真源、临真两位公主择婿。
在他看来,这是天家恩典,既笼络重臣,又给女儿寻个士族归宿,本该一呼百应。谁知旨意出口,殿中竟是一片沉默。
几位素来能言的大臣,有的低头盯着笏板,有的以目视地,全无接话的意思。
文宗压着不快,点名询问宰相郑覃。郑覃出身荥阳郑氏,位列“五姓七望”,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郑家子弟众多,选一两个适婚的出来尚公主,再合适不过。郑覃却不接这个茬,只说自己家中并无合适人选,言辞恭敬,态度却坚决。
皇帝又看向其他几位重臣,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推说子侄辈才具不足,配不上天家;要么干脆默不作声,用沉默拒旨。
这场面让李昂极为难堪。
散朝后,消息不胫而走。更让皇帝怒火中烧的事,很快传到他耳朵里。郑覃自己不愿意让子弟与皇室联姻,却转头就把一个孙女许给了崔皋。
崔皋此人,官不过九品的卫佐,家世也不算显赫,唯一的亮点,是他出身清河崔氏。在郑覃眼中,九品的崔氏子孙,竟比天子之家更值得联姻。
这件事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李昂心里。
一次与宰臣的闲谈中,文宗终于压不住这股火,开口便道:“民间论婚嫁,不看官品高下,只看门第。我家做了将近二百年的天子,难道还比不上崔、卢这些旧族?”
这话说得又急又愤,皇帝把长久憋着的郁气全倒了出来。可气话归气话,现实却纹丝不动。
在当日的大唐,高门子弟心里那杆秤,就是这般倾斜。
娶五姓女,尤其是清河崔氏的女儿,远比攀龙附凤更值得夸耀。皇家的公主,反而常被冷落在一旁。
能让天子当众说出这等失态之言,清河崔氏的根基,自然不是一两代人积累起来的。
这家的历史,要一路往西汉初年追溯。
那时还没有什么士族门第,崔氏的始祖崔业,因军功受封东莱侯,封地在清河郡一带。自此,崔家便在清河扎下根来,一边经营田产,一边让族中子弟研习儒学、出任吏职。
西汉至东汉,崔氏世世代代都有人在郡县或朝廷做官,算不上最顶尖的权贵,却始终保持着官宦之家的身份,财富与学问代代累积,地方上的根基越扎越深。
到了东汉末年,天下动荡,崔氏不仅没有在战火中衰落,反而抓到了一个向上跃升的机会。
家族里同时出现了两个极出色的人物:崔琰和崔林,一对堂兄弟。这两人,一个以名望德行赢得举世尊重,一个以务实干练在政坛步步高升,硬是把清河崔氏推进了曹魏的权力核心圈。
崔琰的事迹,今天听来仍颇有传奇色彩。
他身材高大,须眉秀美,平日里端坐不言,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曹操在邺城时,有次匈奴使节前来拜见,曹操觉得自己形貌短小,不足以震慑远人,就让崔琰穿上自己的衣冠,假扮魏王端坐榻上,自己则握刀立在榻旁充当侍卫。
接见完毕后,曹操派人探问匈奴使节对魏王的印象。使者说:“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这便是“代人捉刀”的来历。
能让曹操甘愿站在一旁当陪衬,可见崔琰的风仪在当时达到了何种程度。他在曹操帐下负责选举人才,赏罚分明,刚正不阿,为曹魏选拔了大批士人,门生遍及朝堂。
崔林则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早年在地方任职,不显山不露水,却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曹丕称帝后,崔林被调进中枢,历任尚书、司隶校尉,一直做到司空,位列三公,封安阳乡侯。
他活到八十多岁,历仕曹魏数代君主,是曹魏政坛上名副其实的常青树。崔琰掌名望,崔林握实权,崔氏双星闪耀,曹魏皇室也为之侧目。
曹操之子曹植,便娶了崔琰的侄女为王妃。清河崔氏一举跻身皇亲国戚之列,声望再上一个台阶。
魏晋禅代,中原板荡,许多旧族在政权更迭中烟消云散,清河崔氏却再一次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
无论是曹魏,还是司马氏的西晋,乃至后来割据北方的羯、氐、鲜卑政权,都不得不借重崔氏这类拥有深厚社会基础的汉人士族,来稳固地方、制定礼法。
崔氏族人不管在哪个政权治下,总能凭着家传的学问和从政经验,保住一席之地。
真正的权势巅峰,是在北魏到来。道武帝拓跋珪攻灭后燕,占据了河北。他深知,要在中原站稳脚跟,单靠鲜卑铁骑远远不够,必须起用当地的汉人精英。
大军刚入邺城,拓跋珪便点名征召崔宏。崔宏当时为后燕旧臣,见鲜卑人诚意十足,便应召入朝。
他为北魏做了几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参照汉家制度,议定国号为“魏”,又主持制定整套官制、朝仪和律令。可以说,北魏从一个部落联盟式的政权,开始有了正经朝廷的样貌,崔宏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崔宏之子崔浩,更是把崔氏的权力推向了顶峰。他历仕道武、明元、太武三帝,是太武帝拓跋焘最为倚重的谋臣。
太武帝几次大规模用兵,征讨柔然、灭亡夏国、攻取北凉,背后都有崔浩运筹帷幄。当时甚至有“朝廷大议,皆取浩参决,然后施行”的说法。
崔浩官至司徒,他举荐了大批汉人官员,这些人又辗转拔擢自己的门生故吏,很快便形成一张遍布朝野的势力网。崔氏父子二人相继执掌朝柄数十年,鲜卑贵族看在眼里,又忌又恨。
到了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这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断了。
起因是修史。崔浩奉诏主持编修北魏国史,他打算将这部史书刻成石碑,立在国都平城南郊,以彰显直笔和功绩。
鲜卑拓跋部早期历史,有大量在中原看来难以启齿的风俗,血亲混乱、暴虐仇杀,崔浩秉笔直书,将这些事全都刻在了石上。
往来行人驻足观看,议论纷纷。鲜卑贵族愤怒已极,集体向太武帝告状,说崔浩故意张扬祖先丑事,侮辱国体。太武帝这时对崔浩的权重也早已有所忌惮,闻报大怒,立刻下令收捕。
这一案,不仅崔浩自己被处斩,他的同宗、姻亲也受到空前株连。凡与崔浩有亲戚关系的家族,如范阳卢氏、太原郭氏,都被满门抄斩。
行刑当日,平城南郊刑场哭声震天,崔浩一支及近支族人,被士兵押到一处,逐个处决,鲜血浸透了泥土。史称“国史之狱”。
这是清河崔氏历史上第一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崔浩直系血脉为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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