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沟壑里吹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故乡又在叫我了。

小时候,父亲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烟雾散进山里,他说:"儿啊,你要念书,念出去,就别再回来种地了。"母亲在灶台后面接话:"念出去了,也别忘了回来的路。"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走出去又记住回来的路。后来我才明白,那条路,从来不在脚底下,在心里。

我们是被大山推出来的孩子。父母把所有的指望都种在了我们的书本里,他们自己却一辈子面朝黄土,把脊背弯成了山的形状。我考上大学那天,母亲没有哭,只是多炒了一个鸡蛋。那个鸡蛋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咸的,是眼泪掉进了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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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山以后,我才发现,城市的夜再亮,也亮不过故乡的星星。那些星星低得很,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可我越走越远,它们就越来越高,高成了一种想念。

多年后我重返故山。脚踩在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童年上。山丘还是那个山丘,沟壑还是那条沟壑,连路边的野草都认识我。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那是大地的体温,捂了我一辈子。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母亲的手。

母亲念书不多,可她说的话比书还重。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地,你急它不急,你不急它也不急,到了时候,它自己就熟了。"小时候嫌她啰嗦,如今我已为人父母,才懂那些话里藏着多深的道理。父母的责备声和童年的笑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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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教会我的,从来不在课堂上。从双手提、双肩背,到一个肩膀担、独轮车推,我是在土地里学会走路的。那些农活教会我两个字:等,和扛。庄稼不会因为你着急就早一天成熟,日子也不会因为你哭泣就变得容易。你只有弯下腰,把根扎进土里,风来了才吹不倒你。

如今我站在山外,身后是来路,眼前是归途。大山还在那里,不言不语,却什么都记得。它记得我出发时的模样,也等着我回去时的脚步。

我终于懂了父亲那句话的后半句:走出去,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而回来,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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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壮美的,不是站在山顶,而是从泥泞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脚印还在,心还热着。

大山不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