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太阳斜挂在头顶,暖烘烘的。
娘家院子里,红纸屑还没扫干净,满地都是鞭炮炸过的碎末。亲戚们围在一堆嗑瓜子说话,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我站在院子正中间,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皮草。
三姨绕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啧啧”个不停,伸手摸了摸领口:“玉琤,这料子滑溜得跟缎子似的!”
我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得端着:“子轩非要给买,拦都拦不住,花了两万多呢。”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冯子轩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是林雅静。
再后面,还跟了个中年女人,穿着墨绿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
那女人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我身上。笑容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她快步走到我跟前,伸手翻了翻皮草的领口。“吊牌呢?”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压住了院子里所有人的说笑声。
冯子轩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手里的橘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01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择韭菜,准备包饺子。外头飘着小雪,冷得厉害,屋里炉火烧得旺。
手机响了,是子轩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笑:“妈,我下午到家,给你带了个大惊喜!”挂了电话,我心里美滋滋的,赶紧穿上棉袄去菜市场。
买了条草鱼,割了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捆葱。
这孩子从小就嘴馋,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下午三点多,子轩扛着个天蓝色的大盒子进门了。
盒子用金色丝带扎着,看着就高档。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妈,打开看看。”我擦了擦手,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件米白色的皮草,灯光照上去,毛皮亮闪闪的,滑溜溜的,领子是深棕色的翻毛,看着暖和得要命。
我的手在发抖:“这得多少钱?”
“两万多。”子轩说得很轻巧,然后压低声音,“林雅静她妈的。”
我愣住了。“借的?”
“妈,你听我说。”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雅静她妈那件皮草,跟这个一模一样。我跟她说,咱家条件也不差,我妈也有一件。她不信。我就说,春节让你穿上露露脸。”我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
“你就穿几天,等亲戚们都看了,等林家人来拜年亲眼看到了,我就还回去。”他抓住我的手,“妈,你就当帮儿子一个忙。”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鼻梁、嘴唇,简直一模一样。
他爸走那年他才十一,我咬着牙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供他上大学,就是不想让他比别人低一头。
“行。”我说。
子轩一把抱住我:“妈,我就知道你最好!”那晚,我把皮草挂在衣柜最中间的位置,开柜门看了好半天。
灯光照在毛皮上,亮闪闪的的,光滑得像缎子,我伸手摸了摸,毛茸茸软乎乎的,指尖都熨帖了。
可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衣服,是借的。
关上门,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
02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我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件皮草。
我爬起来,打开柜门看了两眼,摸了几把,才恋恋不舍地关上。
上午扫完房,我又把那件皮草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赶紧脱下来,拿衣架撑好,小心挂回去。
下午,隔壁王婶来借酱油。
她探头看了一眼我屋里的大盒子:“哟,玉琤,买新衣服了?啥衣裳这么大阵仗?”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细说。
心里头又甜又虚,像做了贼似的。
腊月三十,除夕。
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一盘,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往年子轩在家还能热闹热闹,今年他在省城陪林家过年。
电话里他说:“妈,那衣服你穿了吗?”
“没呢,留着初一穿。”
“行,记得穿。”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对了妈,吊牌千万别摘啊。”
“为啥?”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个……怕你穿几天弄脏了,到时候不好还。”挂了电话,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大年初一早上,我四点就醒了。
躺不住,起来烧水洗脸,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
把那几根白头发使劲往后拢,又抹了点雪花膏,闻了闻,还行。
打开柜门,拿出皮草,在手里掂了掂,手感真好。
咬咬牙穿上了,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美是美,可一想到是借的,心里就有根刺。
我去街上串门,故意绕了一圈。
王婶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眼睛都直了:“哎哟玉琤,这衣服好看!是你家子轩买的吧?”我笑了笑:“嗯,孩子非要给买。”
“啧啧,真出息,这料子摸着就跟咱这穷地方的衣裳不一样。”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说:“这孩子乱花钱。”
回到家,赶紧脱了衣服挂好,怕弄脏了,在外面套了个塑料罩子。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就是初二了,林雅静和她妈要来。
我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紧张的是林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期待的是子轩总算要定下来了。
可我哪知道,这竟是我最后一个安稳觉。
03
大年初二,我三点多就醒了。再也没睡着,干脆起来烧水洗脸梳头,把那几根白头发拢了又拢。
打开柜门,那件皮草安安静静挂在那儿。
我拿下来摸了摸,穿上了,在镜子前站了半天。
突然想起子轩说吊牌的事,翻过领子一看,吊牌还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纸牌,白底金字,印着英文字母和数字。
穿着新衣服不摘吊牌,让人看见不得笑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剪刀剪了。
剪完拍了拍那地方,毛皮恢复了原样,看不出痕迹。
穿好了,我在屋里走了两步。衣服挺合身,就是胳膊那儿有点绷。不过不碍事,谁盯着胳膊看呢。锁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娘家去。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生疼,我把皮草领子立起来,毛茸茸的贴着下巴,暖和得很。
娘家在镇那头,骑车要十五分钟。
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盯着我看,有人打招呼:“玉琤,新衣裳啊?好看!”我笑着点头,心里像吃了蜜。
到娘家院子里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三姨、四姑、表嫂,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亲戚,围着桌子嗑瓜子聊天。我把车停好,转过身往那边走。
三姨最先看见我,手里的瓜子都掉了:“哎呦我滴娘诶,玉琤你这是……”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子,“这是啥料子?水獭毛?真的假的?”
“真的。”
“多少钱?”
“子轩买的,我没问价。”四姑也凑过来摸了摸:“啧啧,这衣服可不便宜,得好几万块吧?”我笑了笑:“他说两万多。”
“老天爷!”表嫂惊呼起来,“两万多!玉琤你真是熬出来了,儿子这么出息,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三姨拉着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说这毛皮在太阳底下特好看。
我就站在太阳地里让她们看,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听着,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
中午吃饭,我坐靠窗的位置,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三姨给我夹菜:“玉琤,你这些年真不容易,一个人把子轩拉扯大。现在他这么出息,你就等着享福吧。”我鼻子一酸:“熬出来了。”
“可不是嘛,”表嫂接话,“你们家子轩长得也排场,工作又好,还找了个城里姑娘。以后你就跟去省城享福吧。”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件衣服是借来的。
正想着,我爹李河生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穿这么薄,不冷?”
“不冷,暖和着呢。”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04
下午两点,太阳偏西了,院子里还是热闹。
三姨拉我坐在院门口的条凳上,说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闺女嫁人了,谁家的儿子打工挣了钱,谁家的老婆婆跟儿媳妇吵架了。
我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子轩说过,今天要来。他会带着林雅静和她妈一起来。会来吗?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冯子轩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穿着粉色棉袄,是林雅静,我见过照片;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穿着墨绿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就是林母了。
我站起来,心跳有点快。
“妈。”子轩叫我,可他眼睛没看我,迅速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亲戚们。
“子轩来了。”我迎上去,“这是雅静吧?快进来坐。”林雅静笑了笑:“阿姨好。”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眼神闪了一下。
林母走进来了。她步子不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她看了我一眼,从上打量到下,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的皮草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子轩,”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子轩的脸刷地白了:“阿姨,我……”
“这件衣服,”她指了指我,“怎么回事?”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
“这衣服……”子轩干咳了两声,“是我妈……”
“你妈?”林母冷笑一声,“你上周跟我借皮草,说想给你妈买件同款的,让我把衣服给你参考。现在你告诉我,这件衣服是你妈的?”
“不是……”
“你借了我的衣服,穿你妈身上了?”林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子轩,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三姨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这衣服……是借的?”四姑也说:“我还以为是她儿子买的呢……”我站在原地,手指尖冰凉冰凉的,好像血液都冻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