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呢,几个月前还在徽州城里甩出15两黄金、让全场惊掉下巴的那个男人,如今竟然落魄到这份上。
他是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的,化名戚九,以“义厚生”东家的身份踏入徽州城的那一刻,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今非昔比”这六个大字。
当年骆家被田家联手赵深算计,父兄惨死,家业被吞,他一个世家少爷沦落成朝廷钦犯,被逼远走他乡。
可这人硬是在军营里从底层爬上来,得俞将军信任,还领了为戚帅筹备军资的差事。风光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那场烟炱拍卖会,亲眼看着昔日仇人田本昌在台上耀武扬威。
他不动声色地挤到前排,眼神往李祯那边瞟了一眼。李祯还没认出来——也是,小时候的玩伴过了十多年,换了张脸,谁认得啊。但田本昌认得他那股子气场,凭感觉就知道来者不善。
竞价声一声高过一声。田本昌喊出了五两银子。全场安静了。戚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吐出一句:“十五两——黄金。”
所有人都傻了。
我当时看到这儿也是头皮一麻,这才是真正的王者归来。他不是为了让李祯好看,他是要让整个徽州城知道,当年那个被踩进泥里的骆家二少,站起来了。能一口气喊出15两黄金的男人,眼里还有什么拿不下的?
可他偏偏拿不下自己的执念。
如今他化名戚九,表面上是被派来徽州采办军资的商人,说到底不过是借着这个差事,杀回这片让他家破人亡的土地上。
王翠翘——他在军中结拜的阿姐——三番五次劝他,你这次回来,戚帅的军资任务才是主,报仇是次要的。大哥说的是亲人和江山,戚九听的,从头到尾只有“让田家付出代价”这七个字。
他去了骆家祠堂,跪在废墟前,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了血,咬着牙对死去的人发誓——“定要让田家付出代价”。那些杂草丛生的院落,结了蛛网的房梁,都在提醒他一件事:这仇,不报枉为人子。
这执念太沉了,沉到连15两黄金的重量都压不住。
他盯上了两个目标:六房景东叔的正经李墨,和祯娘刚刚起步的小李墨。
可他全部的精力,几乎都耗在了和赵深、田家父子的明争暗斗上。王翠翘跟他说了那么多次以军事为重,他嘴上答应,转过脸又往田家的坑里扎得更深了。
结果呢?仇只报了一半,投资全盘失败。
赵深倒是被他送进了大牢。可田家父子进去了又出来了,不但毫发无损,反而攀上了一棵更牢固的大树,风风光光拿下了贡墨权。
那大李墨景东叔那边,更是一地鸡毛。景东叔憋屈太久了,一心想凭自己的本事赢一回,结果内忧外患齐齐压来,急到情绪失控,一气之下把库房一大半成品给点了。
订单交不上,违约金嗷嗷待赔,贡墨权又飞了,份额被田墨一口口吞掉——李墨的资金链,当场就断了。
股东变长工,15两黄金的威风,全都栽在了自己的心魔上。
你猜他怎么去的李家墨坊?
祯娘听说他落魄了,端着一碗热粥,蹲在他面前说:“来小李墨上工吧。”
第二天,他在镜前褪下那身利落的劲装,换上了祯娘给他备好的粉嫩棉衣——是那种李家墨坊最底层的学徒穿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花纹,忽然笑了。他从威风凛凛的戚东家,变成了李家墨坊一个无名无分的“长工”。
看似丢尽了面子,可他浑身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头一回松了。
就见他手里忙着调墨,耳朵支棱着听隔壁屋的动静。祯娘在那边排料,他就绕过去帮一把手;祯娘哪儿磕了碰了,他眼睛扫过去的速度比谁都快。
自己搬着板凳坐在工坊门口,什么都不干,就看着她在里面忙,闻着墨香混着木屑的气息,嘴角能咧到耳朵根。
周围的人都说他疯了——大好的前程不要,天天围着一个女人打转。他只是袖子一卷,亲自上手,帮她扛起一块最重的房梁,肩膀被磨掉一层皮,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段日子,天都比别处蓝。
他以前只觉得自己的战场在徽州的街头巷尾,在田家的阴谋里,在复仇的棋局中。直到他坐在墨坊门口,看着祯娘在烟尘里描墨,才突然明白——原来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功成名就。
他想要的,就是能守在她身边,平平淡淡把日子过下去。
那天院子里正起墨,忽然一封信拍了进来。
前一秒墨香四溢,后一秒满院子全是铁锈和血的味道。戚帅在前线告急,军资短缺,急需他领兵北上。战场上每天都在死人,这一去,谁能保证还回得来?
可他必须去。为了守住这个能让她安心研墨的小院子,他必须走进那个随时会没命的地方。
走之前那一晚,他在墨坊里坐了很久。他看了她做的每一块墨,摩挲着她的笔迹,生怕自己一转头就忘了这些东西的温度。他没有提前告别,连行李都拿得匆匆忙忙。
他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
想说的不是他最后有多成功,而是他那段从谷底爬出来的日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输过、败过、被人踩进过泥里,甚至亲手把15两黄金的荣光丢得一干二净。
可在墨坊的烟火气里,他找回了自己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什么棋局里的棋手,不是戚帅麾下的将领,只是一个愿意为她搬重梁、磨掉皮、笑着流汗的男人。
男人的成长,往往不是在最高处时学会了什么,而是在从高处坠落以后,接住你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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