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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医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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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在手机屏幕前划过一个又一个身着白大褂、口吻权威、言辞诚恳的医生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些源源不断的“赛博名医”,其实并非全然来自医生自发的科普热情,而是来自于一条精密咬合、高度工业化的“网红医生制造”流水线。

近日,《医健人物》采访了数位供职于医生MCN机构的行业人士,听他们讲述了这个行业的隐秘故事。

在医生MCN这个“水下行业”,在这个市场规模达百亿级的医药营销赛道里,许多的年轻医生正如同娱乐行业的练习生一般,被成批地推上流水线,接受资本与流量的洗礼。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可以大张旗鼓的造星运动。

在多项医疗广告监管与廉洁从业政策的高压下,这场“制造网红医生”的隐秘游戏,正在多方监管的铁拳与平台的算法暗战中,野蛮而残酷地进行着。

选角与筛选模型

制造网红医生的第一步,是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出合适的“毛坯”。在业内头部机构操盘手赵伟(化名)眼中,这套筛选逻辑极其现实且残酷。

赵伟透露,海量的资本投入和高频的试错,让头部操盘手建立起了极度敏锐的直觉:“现在一个医生拿过来放到我面前,我就能告诉你,它是适合做曝光的还是能有转化的。”

在实际运作中,网红医生流水线的淘汰率高得令人咂舌。“我们在2022年时投了大概三四千万,尝试去打造数千位医生,但最后的淘汰率基本上高达80%。”赵伟坦言,淘汰的原因大多指向了医生的不可控性——配合度不高、不愿意读脚本,或者本职工作太忙。

赵伟表示:“现在最终我们手里自己孵化的医生账号可能有几百个,其他同类机构手里自己孵化的也可能有上百个吧。”

在如此严苛的流失金字塔模型下,行业衍生出了一个极具反差的魔幻现实:全网排名前列、带货能力强劲的网红医生,几乎鲜少来自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核心三甲医院,反而是低线城市的“县城大夫”成为了MCN眼中的香饽饽。

“北京协和的医生为什么不愿意出来搞短视频?他们看不上,他们的重点在搞学术和搞关系。”操盘手李涛(化名)告诉《医健人物》,三四线城市的非知名医生由于接触的信息相对闭塞,反而成为了医生MCN机构“选角”的重要来源。

医生愿意走入短视频镜头,其底层动力来自于生存压力。李涛坦言:“医疗反腐和各种医务改革,导致医生在体制内的收入是下降的……这导致医生其实对于赚钱这个事情是很乐意的,只不过卡在合规的问题上。”

一位在中西部某地级市二级医院工作的内科医生在谈及此事时,向《医健人物》吐了苦水:“白天出门诊、值夜班,个人的价值很难被放大。但在短视频里,只要一条视频爆了,就能收到成百上千条患者的私信和感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和潜在的收益,对我们基层医生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于是,有闲、有心、想赚钱的低线城市医生,与急需生产“医生IP”资产的MCN机构一拍即合。一批又一批的医生被送上了“制造网红医生”的流水线。

《医健人物》获得了多份由MCN机构提供的刊例材料,其中列举了某平台上数千个医生账号的信息及合作报价。

(某MCN机构提供给品牌方的刊例材料,《医健人物》从中截图了此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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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MCN机构提供给品牌方的刊例材料,《医健人物》从中截图了此素材)

工业化的人设包装

一旦目标医生进入MCN机构的流水线,编导便开始全权接管他的形象打造和一切运营事项。

在孵化期内,双方合作的主流模式极为现实:“收到广告之前是不会给医生钱的,因为拍摄、编写、脚本、剪辑都是MCN来做了,等于免费帮你出名了。”

在这台高度工业化的机器里,医生的台词被精心设计为“消费医疗”的爽文逻辑。由于严肃医疗晦涩难懂且受众窄,流水线制造的账号被精准锁定了四大泛大众品类:男科、妇科、中医科及皮肤科。

其中,中医科因为绝佳的群众心理基础,成为了最易铺量的人设。西医习惯讲复杂的临床指标,而在短视频极快的节奏中,推广中药的“三段式结构”往往能实现完美的洗脑效益——先说痛点,然后帮你归因,最后告诉你这个药就是解决方案。

“哪有什么失眠,不过是你气血虚了,教你一招补脾又回血。”李涛在谈及短视频创作脚本时,能够快速复述出至少10个类似的文案。他直言,这类通俗、直接且极具煽动性的脚本,能在十几秒内快速击穿消费者的防线,“屡试不爽,基本都可以实现极高的销售转化。”

但由于法规红线死死掐住医疗带货的脖子,这套流水线还必须完成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无痕伪装”。我国《广告法》及国家卫健委等九部门印发的《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中明文规定,“严禁利用职务之便直播带货”或“发布虚假医疗广告”。

“评论区不能带链接,提药不能提品牌,这都不用想。”操盘手刘光(化名)告诉《医健人物》,为了规避平台监管,他们发明了“种草与拔草分离”的灰色玩法。在推广某些处方药时,编导会将视频包装成“变美合集”或“健康建议”,在一堆祛痘、祛湿疹的药膏中,极其自然地插一句药品的通用名,在医生的口播与字幕里则绝不提及具体品牌名。

这种高明的“注水广告”往往能成功逃避平台的算法限流,进而将源源不断的“患者”引流外溢到外部电商平台完成最终成交。

单飞魔咒与算法囚徒

当一个网红医生被成功制造、粉丝突破数十万大关后,他就从一个听话的“工具人”跃升为了机构的核心生产资料。此时,这个隐秘江湖里最残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首先到来的是利益的分配冲突。一旦账号起量,单条视频的刊例价最高可达数十万元。MCN机构与医生的分润比例通常在30%到60%之间不等,各家机构打法各异。甚至有些机构为了留住大夫,会按粉丝量级发放高额保底工资(如粉丝超过10万,每月开2万元保底)。

然而,在巨大的金钱诱惑面前,紧密绑定的利益盟约往往脆弱不堪。

“医生做到能变现的程度,有些就会想把账号拿走,这种情况规避不了。”李涛苦笑道。当医生羽翼丰满,往往会产生一种心理错觉,“觉得不是你培养的好,是我本来就强。”此时,跳槽或自立门户便成了必然选择。

对于那些通过带货赚足大几百万元的头部医生而言,合同里约定的高昂违约金早已失去了威慑力。李涛透露:“那些做号较早的医生,人家这些年下来已经赚了起码大几百万,根本不差赔你的这点钱。”哪怕双方最终闹到对簿公堂、彻底解约,“外部也多的是资本愿意帮其买单。”

然而,试图单飞的医生和疯狂下注的MCN,却都无法逃离最终的“幕后判官”——短视频平台的监管与流量控制。

在抖音平台的医疗生态安全治理大会上,平台合规负责人曾公开表示:“平台始终致力于打击过度商业化、存在营销误导倾向的医疗账号。我们提倡的是真正的、公益性的健康科普。对于‘高频接单、水下交易、内容浓度严重偏向商业化’的账号,平台将通过动态调整投流权限、降权甚至封禁的方式进行重拳治理。”

平台的态度直接反映在算法的无情调整上。比如,当平台决定“把流量的重心转向腰尾部”时,头部医生的暴利时代就会瞬间崩塌,大批腰尾部医生随之重新洗牌崛起;再如,2024年9月,由于外部媒体曝光引发社会舆论,抖音平台在一夜之间将全网的两性医疗内容全部限流。

李涛回忆称:“当时重仓男科和妇科流量的头部MCN机构,几乎全部损失惨重。”

面对主要平台的严查和限流,这套“制造网红医生”的流水线,只能像迁徙的候鸟一样,在全网的流量洼地里疲于奔命。在药企、医生、中介巨头和内容平台的几方不断博弈下,行业监管正日益法制化、精细化,合规的钢丝绳正越收越紧。

卫生政策专家在公开场合曾多次对此提出预警。比如,中国卫生法学会相关理事曾指出:“部分公立医院医生由于薪酬体制和工作压力,选择通过互联网寻求利益补偿,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医疗资源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医生一旦过度商品化,其输出的‘科普’就极易被利益绑架,从而偏离客观中立的临床原则。”

无论流水线上的医生再怎么深谙流量密码,在法治与科学的审视下,任何透支行业公信力的“赛博造神”,最终都将迎来大浪淘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