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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天禧二年六月，东京汴梁。
已经很晚了，估计都是后半夜了，但是几乎整个汴梁城的百姓，都没睡觉。
不仅没睡，家家户户还灯火通明，大家是围坐一团，手里拿着菜刀，棍棒，锄头，谁都不敢合眼，这门外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怎么了？
是瘟疫爆发了，是流寇作乱了，还是敌国入侵，契丹人打进来了？
都不是，一切的恐慌，来源于一顶帽子。
一个月前，北宋的西京洛阳突然莫名其妙的传出一个说法：天上出现了妖怪。
北宋采用四京制度，东京汴梁，西京洛阳，南京商丘，北京大名，虽然西京不是政治文化中心，但居民还是很多的。
很多西京的老百姓都说自己曾亲眼见过这个妖怪，此妖长的像一顶黑色的帽子，白天一般看不到，晚上就飞来飞去，如果光是在天上飞还好呢，妖怪还会下地，专往老百姓家里钻，而且还会变成凶残的野兽，张牙舞爪的伤人。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十二：夜飞入人家，又变为犬狼状，微能伤人，民颇惊恐。
您看，微能伤人，这个就厉害了，就是说这妖怪哪怕只是轻轻咬你一口，就算咬不死你，也够你受的。
消息传开，整个洛阳城炸了锅。
古代百姓哪儿有现在人们掌握的科学知识多，古人是很迷信的，什么天象之异常，自然之灾害，反正只要搞不明白弄不懂的，全都可以推到神神鬼鬼的事情上，而且这一次洛阳城里还出现了很多言之凿凿的目击者，有的说亲眼见过一团黑影从屋顶飞过，有的说自己的邻居被咬了一口。
恐慌迅速蔓延，全城人心惶惶，洛阳百姓吓坏了，大家是疑神疑鬼，称呼这个妖怪叫帽妖，连门都不敢出了，感觉再这么发展下去，可能都要引起骚乱了。
当时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是河南府知府王嗣宗，他听说了这个事情之后，很不以为然。
王嗣宗，字希阮，宋太宗开宝八年乙亥科状元。
说起来他这个状元郎，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北宋初年，殿试的时候，评判谁能成为状元的标准，是看谁先交卷，当时第一个交卷的有俩人，一个是王嗣宗，另外一个是陈识，宋太祖说你俩一齐交卷的，但状元只能有一个，这么着，你们俩打一架，谁赢了谁就是状元，结果王嗣宗力气大，会把式，直接把陈识给揍趴下了，因此而摘得状元桂冠。
您看，王嗣宗勇武，他胆子大，而且他不仅胆子大，他还从来不信鬼神之事。
《涑水记闻》卷上：王嗣宗不信鬼神，疾病，家人为之焚纸钱祈祷。嗣宗问，笑曰：何等鬼神，敢问王嗣宗取枉法赃邪？
王嗣宗有一次生病，家里人给他烧纸钱，祈祷鬼神，希望王嗣宗可以早日康复，王嗣宗听说之后只是笑笑，说我倒要看看，哪路鬼神敢收我王嗣宗的钱。
帽妖这个事情，王嗣宗也根本不当回事儿，在王嗣宗看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你越搭理它，它反而越厉害，你不搭理它，过两天没人议论了，舆论自然会平息。
事实证明王嗣宗的判断出现了很大失误，有些谣言是没必要搭理的，但有些谣言你必须搭理，你必须辟谣，尤其是在古代，古代没有互联网啊，也没有今天的官方通报，人们获取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听别人说。
你不辟谣，别人就替你传谣。
谣言的传播速度非常快，不止西京洛阳人尽皆知，这谣言人传人，数天时间就越过黄河，传到了东京汴梁。
而且谣言在传播的过程中会变异，在洛阳的时候，帽妖还是微能伤人，到了汴梁，帽妖已经变成了云能食人，不仅咬你，还会吃你，会夺走你的性命。
《宋史》志卷十九：六月乙巳，传及京师，云能食人。
这个区别就太大了，一个是皮外伤，一个是致死，所以汴梁百姓的恐惧，那跟洛阳百姓比，那又不一样了。
谣言不仅影响到了百姓的日常生活，还传到了军营之中。
北宋的禁军主力就驻扎在汴梁，四十多万人，这些士兵们听说了帽妖的事情，他们也是人呐，他们也害怕，他们甚至比老百姓还慌张，一到晚上，营帐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私下里更是议论纷纷。
军队都不稳定了，你这什么概念？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朝廷终于坐不住了，因帽妖的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了，它就已经不是聊斋故事了，它直接威胁到了社会秩序，统治秩序。
当时的皇帝，是宋真宗赵恒。
真宗其人，跟王嗣宗是两个极端，王嗣宗从不信鬼神，真宗是特别信鬼神，封禅泰山，伪造天书，这都是他干的，他经常搞这种神道设教的把戏，别说天上有帽妖了，就是天上有UFO，真宗也不会觉得稀奇，因为皇帝知道，这都是假的。
不过这次非比寻常，老百姓持续恐慌，社会上就会乱套，而谣言如果继续在军中流传，万一中的万一，万一禁军哗变呢？那大宋朝的天可就真塌了。
真宗马上下令，三管齐发，第一派人到洛阳去，责问当地官员为什么当初没有控制这个事情，导致此事都闹到了汴梁来，首当其冲被处罚的当然是王嗣宗，他被训斥一顿，调离岗位，降职处理。
第二在京师里设置祭坛，祷告神灵，请老天爷发力，把妖怪给捉走，朝廷大张旗鼓的搞出这个动作，百姓的恐慌心理很快就得到了安抚。
第三发布告示，捉拿这次帽妖事件的始作俑者，有举报或提供线索者，赏钱十万。
这个第三很耐人寻味，这等于是说，朝廷承认了帽妖真实存在，但朝廷认为，帽妖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妖人施法作祟，恐吓民众。
诚然，谣言传播范围大，时间长，影响深，与其拨乱反正说这是谣言，说帽妖不存在，效果未必好，倒不如顺着说帽妖的确存在，然后再提出一个解决帽妖的办法来。
所以紧接着，一个叫天赏的和尚，两个术士，一个叫耿概，一个叫张岗，三个人被缉拿到案，据说这仨人平时都行为不端，还会一些旁门左道，而经过审讯之后，三人供认不讳，承认帽妖就是他们用邪法吸引来的。
这个案子，还是真宗派起居舍人吕夷简和亲信宦官周怀政亲自审理的，按理说这是御案了，是大案，史料上应有详细的记录，但是很奇怪，案件的细节，没有，调查的结果，没有，帽妖到底是什么？怎么引来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史料全无记载。
当然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罪了，这个锅有人扛了。
罪犯认罪，真宗马上下令，将此三人弃市。
弃市，就是把人押到闹市公开斩首。
人杀了，帽妖的事情很快平息，汴梁恢复了正常，但汴梁是正常了，谣言却早就从汴梁传播到了南京应天府。
应天府的主官，叫做王曾，这个人非常厉害，面对来势汹汹的帽妖，他做了两件事儿：
第一，要求应天百姓晚上把大门和窗户都打开。
洛阳和汴梁百姓畏帽妖如虎，原因是听说帽妖会从门窗处钻入家中伤人杀人，所以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以为门关上就安全了。
其实帽妖本来就不存在，关不关都是安全的，但老百姓因为帽妖把门窗关上了，获得了安全，反而错误的印证了帽妖是存在的，人们的逻辑是，因为我关上了门窗，所以帽妖伤害不到我，而当你说出“帽妖伤害不到我”这句话，你就承认了帽妖的存在。
王曾反其道而行之，我偏偏让老百姓把门窗都打开，打开之后，一天，两天，一周，晚上什么也没来，帽妖也没出现，谣言不攻自破。
第二，王曾专门派出了一支队伍上街巡逻，发现谁议论帽妖，立刻盘问，要求这个人做出如下回答：
你在哪儿见的帽妖？什么时间？什么形状？有无证据，说清楚了，奖励，给很多钱，说不清楚，视为造谣，从重处理。
其实大部分人议论帽妖，都是人云亦云，官兵巡逻几天之后，就没有人议论了，因为议论过的人都提供不了实际证据，都被处罚了，而想议论的人因为没有实际证据，也不敢再议论了。
帽妖事件，就此烟消云散。
作者查询了《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记载，从所有的史料来看，从头到尾，其实没有任何一人亲眼见过帽妖，提到帽妖的时候，要不就是“闻”，是听说，要么就是“讹言”，是传的，至少作者没有找到一条有力的证据证明帽妖是存在的。
就算帽妖真的存在，它也未必是超自然的鬼神，它大概率是球状闪电，是成群的虫子，或者是一些不常见的天象，但却因为一系列的偶然，被反复传述，不断的被人添油加醋，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全国性的恐慌。
想一想这个事情其实很荒诞：
一只从未被证实的帽子，就能让一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彻夜不眠，一句“能食人”，就能让四十万禁军如临大敌。
互联网时代，一条朋友圈，一个短视频，一段聊天截图，也可以让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事件变成全民热议的话题，也可以继而演变成群体性的恐慌和骚动。
古人不知道什么是自然现象，所以他们把天上会发光的东西叫帽妖，但现代人知道什么是无人机，什么是视错觉，什么是AI制作，但仍旧免不了被“据说”带跑偏。
谣言之所以屡屡得手，不是因为谣言的内容有多离奇，而是因为谣言会利用人最脆弱的东西，正如这个故事，可怕的也从来都不是帽妖，而是人，对于未知的恐惧...
参考资料：
《宋史》
《续资治通鉴长编》
张轲.宋真宗与佛教的关系研究——以“帽妖案”为切入点.佛学研究,2024
方燕.宋真宗时期的神异流言——以天书事件和帽妖流言为中心的考察.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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