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藏文 文宗在蜀

从书籍典藏看成都的历史文脉

王 鸣

成都平原,物产丰饶,人杰地灵,人文荟萃。这片土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既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也孕育了璀璨的精神文明。

古往今来,关于蜀地文化昌盛的说法层出不穷:“文宗在蜀”“自古诗人皆入蜀”“文宗自古出西蜀”“故多斑彩文章”……今天的成都天府广场上,立有12根文化柱,对巴蜀历史文化进行总体介绍,其中一根上面便赫然刻着“文宗在蜀”四个字。元代诗人张翥在《谒文昌阁》诗中亦写道:“天地有大文,吾蜀擅宗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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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天府广场“文宗在蜀”文化柱

“天地有大文,吾蜀擅宗匠”,“文宗在蜀”不止是众多文人诗人在蜀地留下足迹那么简单,而是有着更为深厚的历史渊源。

一、天府的“府”中国茶文化

《说文解字》云:“府,文书藏也。”可见“府”最初是指收藏文件、书籍等文化资料的地方。其后,由收藏文书引申为文书、档案、书籍收藏之处的官署、官府等,再引申为官员、贵族住宅的尊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文书所藏之处曰府。引伸之为府史、胥徒之府。”又云:“府治藏、史掌书者。”

“府”除了收藏文书,还有宝藏汇集、聚集的意思。《玉篇》云:“府,聚也。藏,货也。”《礼记·曲礼下》云:“在府言府,在库言库。”郑玄注曰:“府谓宝藏财贿之处也。”

因此,天府的“府”字兼具两层含义:一是收藏文件、书籍等文化资料的地方,二是收藏财货、珍品等宝藏物资的地方。这并不矛盾。自古以来,中国崇尚文教,视文化为珍宝,将代表文化的“书籍”与代表财货的“宝藏”同等看待,一同收藏于“府”中。

二、“天府”的两种功能

“天府”一词,最初为西周时期设置的官名,后引申为上天、天帝或天子的府库。《周礼·春官·天府》云:“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凡国之玉镇大宝器藏焉。若有大祭大丧,则出而陈之,既事藏之。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

《周礼》将“天府”的管理职责与管理内容讲得非常清楚。“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即天府的职责是管理祖庙的“守藏”与“禁令”。那么天府“守藏”什么呢?“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一句,郑玄注引郑司农云:“治中,谓其治职簿书之要。”《经典释文》云:“治职簿书之要者,谓各有职掌皆司有文书案簿书功状之要,故据而告王也。”意思是,“天府”除了守藏各种宝藏,还守藏各州、县、乡各级官府治理地方的文书、档案、案卷及各种书籍,以备天子考察各地各级官吏的治理能力。

因此“天府”无论是官职还是天子府库,都应当是全国收藏书籍最多的地方,是中国文化最为集中之处,是中国崇尚文教、文化的发源地。

三、“中”与书籍

关于中国的“中”,一直以来有两种说法。其一,“中”字代表立杆测影、建中立旗、求地中以建王国的意思,这便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的“居中而治”(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古天文学家冯时教授有详细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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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立杆测影求地中图

其二,“中”字具有文献书籍之意,中国就是文献书籍之国。《周礼·春官·天府》云“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这里“治中”的“中”字就是文献书籍的意思,因此郑玄注引郑司农云:“治中,谓其治职簿书之要。”

江永《周礼疑义举要》云:“凡官府簿书谓之中。故诸官言‘治中’、‘受中’。小司寇断庶民狱讼之中,皆谓簿书,犹今之案卷也。此中之本义。故掌文书者谓之史,其字从又从中。”

《荀子·大略篇》云:“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荀子明确指出,不懂治理国家就去请教尧、舜,没有宝藏就去天府里寻求。要效法先王,就效法尧、舜;要考察六官治理地方的簿书,就去看天府里的文献书籍。荀子在此高度概括了“天府”收藏宝藏与文献书籍的两种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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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像

《礼记·礼器》云:“因名山升中于天。”意思是在名山大川举行祭天典礼时,借烟气上升,将“中”——也就是祭天的文册——上达于天。

综上所述,“中”字有文献书籍的意思,“治中”就是治理地方的相关文书。前人在取名时,往往会根据“名”的意思取一个“字”,作为“名”的延伸。著名爱国将领、和平将军张治中先生,字“文白”,便很好地诠释了“治中”与文化、文书的密切关系。

四、“天府”与书籍管理

前面论述了“天府”具有守藏书籍的功能,是中国书籍最为集中之处。那么,究竟有哪些书籍收藏在这里,又是如何管理的呢?

《周礼·春官·天府》云:“若祭天之司民、司禄而献民数、谷数,则受而藏之。”意思是,如果在祭祀司民、司禄的时候,地方官吏向朝廷报呈人口数量与谷物数量的文书,要收藏在“天府”里。

《周礼·秋官·小司寇》云:“以三刺断庶民狱讼之中。岁终,则会群士计狱讼登中于天府。”西周时期,小司寇的职责包括:在国家危难、迁都、选立君主等重大事件时,召集万民于外朝征询意见;采用“三刺”制度——即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来判断庶民的司法诉讼,并将相关重要文书都“登中于天府”,收藏在“天府”里。

《周礼·秋官·大司寇》云:“凡邦之大盟约,涖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大史、内史、司会及六官皆受其贰而藏之。”西周时期,每当天子与诸侯等举行会盟、达成盟约,大司寇必须亲临现场监督检查,确保盟约签署的公正性和严肃性。盟约达成后,正本盟书“涖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收藏于“天府”;副本盟书则分别发给大史、内史、司会及六官等各自保管。

五、老子管理的国家图书馆在哪里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云:“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这是老子担任西周“守藏室之史”的确切记载,老子作为国家图书馆馆长的说法便源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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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像

既然前文论述了西周时期“天府”是中国书籍最为集中的收藏之处,那么老子这位国家图书馆馆长,也就是“守藏室之史”,是否就在“天府”工作呢?

《周礼·春官·天府》云:“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明确指出天府的职能之一就是“守藏”。那么负责守藏的“守藏室之史”是什么职务?

江永《周礼疑义举要》云:“凡官府簿书谓之中。故诸官言‘治中’、‘受中’。小司寇断庶民狱讼之中,皆谓簿书,犹今之案卷也。此中之本义。故掌文书者谓之史,其字从又从中。”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文书所藏之处曰府。引伸之为府史、胥徒之府。”又云:“府治藏、史掌书者。”

上述文献均指出,掌管文书书籍的官吏称为“史”,“史”字的结构便是“从又从中有”,“中”正是文献书籍的意思。

《周礼·春官·宗伯》云:“天府,上士一人、中士二人、府四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具体列出了“天府”机构内部的职务分工:上士1人为主要负责人,中士2人为副职,府4人具体执行,史2人为文献书籍管理者,胥2人为协助管理者,徒20人为最基层工作人员。

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老子任职的“守藏室之史”,正是西周“天府”中负责守藏文献书籍的负责人,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馆长。

六、成都、天府与书籍的历史延续

从西周时期的官职、天子府库开始,“天府”一词逐渐因其府库宝藏的寓意,成为物产丰饶之地的代名词。从最初形容关中平原开始,历经历史变迁,“天府之国”的称谓最终归于成都平原,两千余年来延续至今。《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后世多注重研究“天府”作为府库宝藏的寓意,却往往忽略了“天府”的另一项重要功能——守藏天下文献书籍。

“天府之国”成都平原,不仅物产丰饶,而且文化繁荣。“文宗在蜀”,也不仅是众多文人诗人在蜀地留下足迹而已。在成都平原,象征文化的书籍,其历史同样灿烂辉煌。

例如,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孟蜀石经”,便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广政年间在成都刻制的石头书籍。“孟蜀石经”是儒家“十三经”的首次集合,也是儒家经典体系第一次被命名为“十三经”,在中国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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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蜀石经残片

再如隋唐时期,成都地区商业繁荣,有“扬一益二”之称,成都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书籍发行印刷中心。目前国内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就是1944年在成都望江公园附近出土的《陀罗尼经咒》,上面印有“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卞家刻印”字样。“卞家”便是唐代成都著名的印刷机构,也可视为当时的书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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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出土的唐代《陀罗尼经咒

现存于英国大英博物馆、出土于敦煌的《金刚经》,是目前世界上印刷出版时间最早的印刷品,其上多处注明有“西川过家真印本”或“西川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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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出版印制的敦煌《金刚经》

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一批印刷品中,还有唐代成都出版印制的《樊赏家历》,其页上印有“剑南西川成都府樊赏家历”及“中和二年”等字样。

除了发行印制书籍,书院藏书也是成都书籍历史发展的重要脉络。为方便书院师生研读书籍,成都地区规模较大的书院大多建有藏书楼、藏书阁,收藏天文、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之书。锦江书院、墨池书院、芙蓉书院、潜溪书院、鹤山书院等著名书院的藏书都非常丰富。其中,创办于南宋时期的鹤山书院,最著名的是它的藏书,达10万卷之巨。据学者考证,在整个宋代,全国藏书上万卷的书院仅4所,成都蒲江鹤山书院的藏书量,为宋代全国各书院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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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蒲江鹤山书院位置图

成都还有皇帝御赐收藏的书籍。成都崇州的光严禅院,就曾数百年珍藏明代永乐皇帝御赐的《洪武南藏》近七千卷,现基本完好地保存于四川省图书馆,为镇馆之宝。该藏书为海内外仅存孤本,于2008年被文化部列入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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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崇州光严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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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南藏》部分册页

随着印刷术的发展和普及,成都历史上许多书院还从事图书刻印出版活动,为我国保存古籍、传承文化、传播知识作出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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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散花书院

七、结论

书籍与文化的关系不言而喻。作为文化传承与传播的重要载体,“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中国历来重视文化、重视读书,诗书传家是中华民族重要的传统文化观念。从西周时期开创的“天府”藏书制度,到今天上升为国家发展战略的“深入推进全民阅读,建设书香中国”,数千年来,爱书、藏书、读书的氛围早已深入中华大地的各个角落。

2022年,成都市委宣传部公布,成都拥有超3600家实体书店和阅读空间,位列全国第一。爱书、藏书、读书已融入城市肌理,人间烟火气与案上书香融为一体。

可以说,象征宝藏与书籍的“天府之国”,与“文宗在蜀”一脉相承。深入发掘“天府”蕴含的爱书、藏书、读书等关于中华书籍、典藏文脉的历史文化,是成都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建设的重要举措。

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大诗人陆游来到成都。他在成都期间日夜读书,眼神大不如前,却依然心系天下苍生黎元,写下一首关于读书的著名诗篇:

《读书》

南宋·陆游

归老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

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

天下爱书、藏书、读书者,当如此也。

本文内容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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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王 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