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高校对外开放与否的问题,本质上是个经济问题,而非简单的道德问题。一方面,这体现了在校生与社会人员的矛盾;另一方面,这背后也有地方政府和高校之间的博弈。

这种矛盾之所以会出现,跟过去二十多年中国的城镇化进程有关。在90年代的时候,几乎所有大学都是对外开放的,因为当时大多数高校都在郊区,游客人数非常少,前来拜访的外校人员以学生为主,其目的主要是为了旁听、参加学术/社团活动、考研,对教学秩序不构成影响。

北京环线分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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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以北京为例,在90年代的时候,北京的市区主要集中在二环以内,包括东城、西城、崇文、宣武,出了二环算郊区。北京虽然拥有全国最多的重点院校,但这些高校很多都在海淀区,相对市中心较为偏远,周围的居民不算密集,因此就算对外开放,人流量也不大。

然而从00年代开始,中国进入高速城镇化阶段,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北京的城区面积大幅扩张,过去只有二环以内算城区,到了10年代后期,从北五环到南四环的区域都被纳入市区范畴。以教育资源而著称的海淀区成为繁华地段,大量科技企业拔地而起,基建迅速跟上。曾经很荒凉的五道口,房价一度飙升至15万元/平。

伴随人口膨胀,很多高校的客流量大幅飙升。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城镇化进程中,很多乡县的居民搬到城市定居,小城市的人口则往大城市迁徙。然而市区人口密度提升的同时,配套的公共设施却并没有完全跟上(比如公园、图书馆)。这导致很多居民把附近大学当作免费公园,很多老年人进入大学跳广场舞,中年人则跑到大学遛娃,年轻人进入大学打野球。在疫情前,很多高校已经面临客流量过大的问题,管理不堪重负,疫情只是正好让大学获得了封校的理由。

总体来看,拜访高校的人员可以分为三部分:学务人员、周边居民、旅游人士。学务人员主要以外校学生和教师为主,其目的包括旁听、参加活动、考研、学术交流等,这种需求是正当且值得鼓励的。伴随城镇化率提升,真正对高校教学秩序构成影响的是周边居民,由于人多地少的矛盾,很多居民把高校当作免费公园,大量涌入学校,抢占食堂和体育设施,导致校园管理不堪重负。

至于校外旅游人士,主要针对少数高校造成影响。比如清北武厦,作为中国TOP2的学府,清北备受考生和家长追捧,每年暑假的时候有很多考生和家长会跑到清北朝圣旅游。武大和厦大则凭借其风景吸引大量游客,每到樱花季的时候,武大都会人满为患。不过对于国内95%的高校来说,由于缺乏全国知名度,基本没什么游客会专门拜访,其入校人员以周边居民为主。

也就是说,除了清北武厦等少数学校,大部分高校之所以会客流量飙升的问题,主要是因为城镇化导致高校所处位置由郊区变成市区所致。随着周边居民密度提升,对公共休闲设施的需求也随之提升,很多人把高校当作免费公园,引起在校师生不满。

另一方面,过去二十多年的城镇化,高校可谓收益良多。对很多学校来说,其最具商业价值的并非科研设备,而是土地。过去地方政府在修建公路和地铁时,会充分考虑大学生的出行方便,尽可能把地铁站修建在大学门口周边。很多科技企业在选址的时候也会优先考虑高校附近,以方便科研交流。在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很多高校的土地价值可以估值几十亿元。

海淀区高校分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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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校类似,政府机构也是依靠纳税人资金修建的公共场所,但后者不对外开放并没有引起舆论争议。因为政府机构占地面积很小,对公共出行几乎没什么影响,北京市政府的占地面积远远赶不上人大通州校区。作为对比,高校的占地面积太大,有些甚至由公园或景点改建而来,高校的封闭政策会导致周边居民生活受到影响,也不利于企业交流,这与地方发展高校园区的初心相违背。

不仅如此,过去二十多年高校经历扩张潮,很多学校新盖校区。对此地方政府给与了较为优惠的政策,有些城市甚至按农业用地的价格向高校出售土地。地方之所以这么做,是默认高校长期对外开放,希望新校区后能带动周边地段发展。然而高校的封闭政策,相当于打破了与地方之间的隐性契约。如果一开始假定高校会封闭校门,地方或许不会批那么多地给高校盖新校区。

理论来说,要解决在校人员与周边居民围绕争夺公共资源所产生的矛盾,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把高校从市区迁往郊区,回归90年代的状态;旧校区则腾出来修建公园和图书馆。比如海淀区的高校,迁移至昌平、大兴、通州甚至雄安。不过这种办法一定会遭到在校师生反对,在校生既希望享受封校带来的清净,又不愿失去便捷的实习/通勤条件。教职工亦不愿离市区太远,毕竟这会影响生活质量。

由于教学区和生活区过于重叠,在校人员和周边居民围绕学校开放与否产生严重分歧,二者站在自身立场都有各自理由。大学生认为开放校园会导致治安恶化、食堂和操场人满为患;居民则认为大学运营的资金由纳税人提供,作为公共场所有义务向全社会开放。二者似乎都有道理。

不过站在大学生的立场,封闭政策可谓有利有弊。一方面,封校后治安明显提升,校园变得清净很多。这倒不是因为在校生的素质比社会人士高很多,而是因为在校生的犯罪成本非常高,一旦被抓获不单面临校内处分的问题,还面临社死的风险。尽管如此,校园内偷外卖的现象屡禁不止。但另一方面,校际活动和校企活动受到限制,这带来很多隐性的坏处。中小学之所以要关闭校门,是因为里面大部分是未成年人,以升学为主要目的,封校可以获得更好的教学环境。然而大学以成年人为主,大部分考生与家长上大学的最终目标是找工作,而非搞学术研究。这意味着大学并非独立的象牙塔,而是学生与社会沟通的桥梁。

高校的封闭政策,固然拦截了闲杂人等,但也阻碍了校际活动与校企活动。疫情前,大学生拜访其它学校几乎畅通无阻,交友联谊、参加活动、旁听课程非常方便。不仅如此,对于考研、考公、出国、考证等往届考生来说,去当地学校上自习也是件很方便的事情。很多考研的往届生不仅可以感受目标院校的氛围,还能提前联系导师,明确科研方向。然而疫情后,这些便利都不存在了,对于财经/理工等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的院校来说,其负面影响更加显著。

在疫情前,广州大学城各高校之间是互相开放的,里面的学生可以任意进出其它高校,甚至能选修其它学校的课程并计入学分,实现了资源共享。然而疫情后,广州大学城的一卡通不再启用,学生之间要想串校需要提前预约,活动范围受到限制,整个大学城失去不少烟火气。

另一方面,入校限制也抬高了校企活动的门槛。一些院校设置了极为繁琐的入校流程,甚至需要校内人员审批,这人为增加了企业与院校合作的成本。对在校生来说,校招是最主要的找工作渠道。在疫情前,很多企业会选择异地城市的少数院校开线下宣讲会,并吸引周边院校学生参加(比如在北航开宣讲会,并不只是针对北航学生,而是面向北京所有双一流院校)。一些企业甚至会组织现场招聘环节,给与表现优秀者网申直通车机会。然而受高校封闭政策影响,跨校交流变得困难,企业在特定高校开宣讲会只能吸引该校学生参加,很难辐射全市。由于参会人数下降,越来越多的企业把宣讲会由线下改为线上,信息不对称问题愈发显著。人力为节省成本,倾向于卡学校、卡专业、卡性别、卡年龄。

不仅如此,由于企业借用高校教室组织线下笔试的难度提升,很多企业把线下笔试改为线上,虽然效率得到提升,但公正性大幅下降。因为线上笔试很容易作弊,不能完全反映考生的真实水平。因此企业在校招的时候笔试的权重有所下降,这可能会埋没一些有真才实学的求职者。受大环境影响,近几年企业越来越倾向于社招而非校招,前者不需要培训即可直接上手工作。

如何协调开放与安全、居民与在校生的矛盾呢?其中一个办法是探索付费入校制度。当前高校之所以不愿开放,是担忧开放后会导致周边居民大量涌入,把高校当作免费公园,挤占校内资源。既然如此,可以设置适当的经济门槛,使高校“去公园化”。理论上来说,3块钱的门票费,足以让广场舞在大部分校园绝迹;5块钱的门票费,足以让大部分遛娃人士放弃入校。理论上来说,3—5元的门槛,能拦截80%以上的客流量,大幅降低学校管理负荷。为鼓励校际交流,绑定学生证可以半价入校。

当前的预约制度,更多采用计划的手段搞一刀切,设置每日人数上限,先预约先得,严重限制了校际和校企交流。如果改成付费入校,通过市场的手段来调节人流量,其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在这种情况下高校不会再被当作免费公园,闲杂人员大幅下降,可以筛选出真正有入校需求的人员,包括企业职工、外校学者、考研党等。对这部分人宁可支付少量门槛费,也不愿冒着预约失败的风险。对于有长期入校需求的人员,高校可设置较为优惠的年票或半年票,实现互利共赢。

对于清北武厦等知名高校,在高峰期游客数量太大,可以收取较高的门票费,比如50元。在低峰期回归正常价格,削峰填谷。在预约制模式下,很多考生和家长为参观清北愿意向黄牛支付上百元的费用,催生了庞大的产业链。某些内部人士以此牟利,赚取数百万元的利润,正如同80年代的价格“双轨制”催生出“倒爷”一样。与其让黄牛赚钱,不如“开正门、堵偏门”,通过市场化手段,把这部分收益划归学校,同时降低入校人员负担。

当然了,校内也不能全面开放。图书馆和宿舍楼应当设置门禁,防止外部人员进出。体育场馆和食堂可以设一些限制,比如潮汐开放制度,亦或者要求社会人员支付高于市场价的费用,避免套取国家补贴。教学楼则不应该设限制,一方面教学楼人流量太大,设门禁会影响通行效率;另一方面大部分进入教学楼的人员都是外校学生,以旁听/考研为主。社会人士进教学楼的不多,大学里面很多都是水课,就算点名也有一堆人翘课,除非专业对口,否则没几个社会人士感兴趣。

付费入校模式可能会面临诸多舆论争议,但相比当前的预约制能更加精准地筛查有真实入校需求的人员,避免高校沦为“免费公园”。为降低争议,高校可以把门票费改为“安全保障基金”,这部分钱将被用于安装校内监控、增加安保人员,以弥补校园开放带来的治安风险,实现开放与安全的平衡。

尽管在校生普遍反对校园开放,但在校生占总人数比重不到5%,其话语权很难与社会人士相提并论。可以预见的是,假如延续封闭政策,总有一天高校会在舆论压力下被动地全面开放。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地有限开放,宜疏不宜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