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下午,美国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市的居民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冰雹。天空中砸下的不是寻常的豆粒冰,而是像棒球甚至柚子一样大的巨型冰疙瘩。人们第一反应是抱头躲避、把车开进最近的桥洞、把孩子拽进屋里。几分钟内,无数汽车挡风玻璃被砸穿,房顶像被炮弹袭击,连一些大型动物都在户外被砸伤。当地气象记录里,最大的冰雹直径超出15厘米——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还大一圈。

这并非孤例。近年来,类似“怪兽冰雹”的新闻越来越频繁地登上头条。气候变暖让天上下冰这件事听上去更可能直接化成雨,但科学家发现,现实比直觉复杂得多。在地球另一端的北京大学,气象学家张庆红(Qinghong Zhang)和她的团队正通过计算机模拟揭开一个反常识的可能性:许多地区的冰雹可能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大、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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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他们的一项研究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第一次从全球尺度定量估算了未来冰雹灾害的变化。巴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气候学家达维德·法兰达(Davide Faranda)评价说:“这项研究为理解气候变化如何影响冰雹危害提供了有趣而及时的贡献,它把物理想法和气候模型预测结合在了一起。”

要理解这项研究,首先得知道冰雹是怎么长大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云里有一台看不见的“冰球制造机”。强风暴内部,上升气流像高速电梯一样把低空的湿热水汽抛向高空。到了结冰温度以下的云层,水滴会抓住空气中的微小颗粒——一粒尘土、一颗花粉——开始冻结,变成一颗冰晶“胚胎”。冰晶在云中上下翻滚,反复穿过冷区和更湿润的区域,每翻滚一圈就裹上一层新的冰,就像滚雪球一样,直到自身重量超过上升气流的托举力,最终砸向地面。气流越强、翻滚次数越多,冰雹就越大。

张庆红团队搭建的计算机模拟,本质上是给这台“冰球制造机”设定不同的气候参数。他们先让模型学习2014年至2021年间全球超过14000场真实冰雹风暴,输入当时的大气温度、湿度、风速等数据,在数字世界里复现每一颗冰雹的成长历程。验证准确后,再切换到未来气候场景——温室气体浓度更高、全球温度整体抬升——去看看那些风暴会怎样演化。

模拟结果揭示了一场微妙的拉锯战。一方面,更暖的空气能容纳更多水汽,这等于为冰雹成长提供了更充足的“原材料”,有利于长大。另一方面,大气升温也意味着冰雹下落时要穿过更厚的一层“暖空气走廊”,小冰雹可能还没落地就完全融化,变成普通的雨滴。但大冰雹呢?“大冰雹也会融化,但它们仍然能以相当大的冰块砸到地面”,张庆红解释道,“小冰雹受影响更大,它们可能彻底化掉。”也就是说,暖化的世界可能让冰雹变得两极分化:小型雹粒减少,但幸存下来的大型、甚至超大型冰雹会更常见,破坏力不减反增。

这种差异还不是均匀涂抹在地图上的。团队发现,远离赤道的中高纬度地区可能会承受更猛烈的冰雹冲击,而热带和亚热带的雹灾风险反而有可能减轻。原因在于,到本世纪末,高纬度地区的升温幅度预计比低纬度更剧烈。额外的增温就像给风暴内的上升气流又加了一把力,让冰雹在云中有更长的“生长跑道”,容易长到柚子级别。另一位参与该研究的北京大学气象学者张诗怡(Shiyi Zhang)指出,更强的上升气流能让冰雹长得更大。

“这是我们首次在全球范围内定量估计冰雹灾害事件,”张庆红说。法兰达认可这个宏观结论的合理性,它与前人的一些工作相吻合。但对于具体的数字和区域预测,他显得更为谨慎。“冰雹是极端局地的现象,”他说,“全球气候模型无法明确解析每一场冰雹风暴。”这意味着,依赖更粗放天气格局的模拟仍然带着不确定性——我们或许能看清大趋势,但很难精确预言某个城市会在哪一年、遭遇多大的冰雹。

回过看斯普林菲尔德的那场柚子大的冰雹,它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信号。气候变化的复杂之手正在重新调配天空中的“冰弹”分布:有些地方雨水变多,有些地方冰球变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过去那种用“冰雹会化掉”来安慰自己的简单逻辑,已经不够用了。科学能告诉我们的是,在更暖的地球上,从天而降的固态水并不会安静退场,它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更暴躁的姿态登场。而人类该拿什么迎接它,仍然悬在模型中那些尚未解开的局地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