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来宾发布
许开斌
初夏的风轻轻漫进窗棂,拂来满身惬意,我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手机屏幕亮了,儿子发来的信息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妈,我被选上学校龙舟队啦,备战南宁市的端午龙舟赛,现在每天课余都在练习,可带劲了!”字里行间的热血与坦荡,像一束光,瞬间照亮我藏在时光里的遗憾,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骄傲与欣慰。
透过方寸屏幕,我仿佛看见他身着队服,和同学们并肩坐在龙舟里,随着鼓点奋力挥桨,溅起的水花闪着青春的光芒。湖水荡漾起的波浪,载着他们的汗水与热爱,也载着我满怀的期盼。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奔赴一座城市,奔赴一场赛事,为了见证那个盛大的场面,亲眼看看儿子意气风发的模样,为他喊一声加油,递一瓶温水……
儿子的短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落满尘埃的门,门后藏着一段关于龙舟、关于遗憾,也关于成长的往事。
借着近年寻访本地老一辈乡贤、请教乡土旧事的契机,我才完整厘清象州龙舟民俗的来龙去脉,也愈发懂得这场江畔竞渡,从来不止是一场热闹,更是流淌百年的乡土文脉。
原来,象州赛龙舟并非本土原生民俗,而是近代商贸文化交融留下的珍贵印记。早年大批广东客商沿江而至,在象州码头开设商埠、扎根经营。每逢端午,异乡的粤商为寄托乡土情怀,牵头带动本地民众举办龙舟赛事,将岭南端午竞渡的习俗深深根植在象江两岸。这一场龙舟竞渡,自此成为象州人维系宗族情谊、守护乡土尊严、凝聚集体力量的重要民俗仪式。
习俗落地后迅速蔓延兴盛,不止象州城区,沿江的运江镇、石龙镇纷纷办赛。每逢端午,百里江畔龙舟竞逐、人声鼎沸,场面恢弘盛大。老一辈人说,象州龙舟最鼎盛的时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1966年之前已连续举办多届赛事,体系成熟、全民参与,是彼时端午最隆重的民间盛事。那时参赛的龙舟没有精致的定制船身,多由本地小型渔船改造,每船只能容纳八至十二人;船头以新鲜树枝扎制龙头,天然拙朴,满是烟火气息。
赛事规制也藏着独属于象州的乡土细节。赛道始于白浪滩,终至南门码头,西门、北门码头皆为观赛点。赛前江面巡游的鼓点舒缓悠扬,节奏柔和庄重,带着祈福纳祥的美好寓意。一旦开赛,鼓点骤然急促,声声催人奋进。那些年的龙舟赛几乎都是世代依江而生、深谙水性的船民队伍包揽榜首。一等奖的奖品通常是一头烤乳猪,这份接地气、最实在的奖赏,让每一场竞渡都满是淳朴的节庆暖意。只是后来受多重因素影响,赛事无奈中断,沉寂整整十六年。
而我心心念念的那场龙舟盛会,正是1982年端午——时隔十六年重启的龙舟赛,也是象州最后一届官方和民间联动的龙舟盛会。这场赛事过后,传承百年的象州龙舟民俗便彻底沉寂,再没有举办过,成了一代人绝版的端午记忆。
彼时的我年纪尚小,心底满是孩童的好奇与向往,渴望亲眼看一看那蛟龙竞发、锣鼓喧天的盛景,体验万众欢腾的热烈。可当时家里人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性子执拗又内向的我便独自踏上了去象江河堤的路。
一路上坑坑洼洼,我循着此起彼伏的锣鼓声,一步步靠近河堤,心里又急又喜。可就在离河堤几步之遥的地方,一条小水沟挡住了我的去路。水沟不宽,却足以让年幼的我望而却步。我踮起脚尖,尝试迈开脚步跨过去,可怎么也迈不过去,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像一株沉默的小草,内敛又怯懦,始终不敢求助身边路过的大人,只能站在水沟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知所措。
不远处的龙舟赛热火朝天,江岸游人蜂拥而至,飘扬的旗帜迎风舞动,人群的欢呼呐喊此起彼伏。可这一切的热闹与我无关,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那震耳欲聋的鼓点与呐喊,此刻听来却像是无情的回响,如汹涌潮水般将年幼的我淹没,我满怀局促与无力,第一次深深体会到,怯懦会让人错失满心期盼的风景。
而如今,儿子用他的行动,让我看见这份沉寂的龙舟精神,正在年轻一代身上悄然复苏。小时候的他,和曾经的我一样腼腆内向,随着岁月成长,他慢慢褪去怯懦变得开朗果敢,敢于尝试新鲜事物,勇于直面挑战。这次他主动站上龙舟赛场追逐热爱,这份自信与阳光,恰好弥补了我年少的缺憾。百年象州龙舟人的精神、拼搏风骨,不就有了新的传承了吗?
我深知,龙舟训练从无轻松可言。日复一日风吹日晒,汗水反复浸湿衣衫,无数次挥桨带来手臂酸痛,过程枯燥且疲惫。可儿子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反而满心热忱地与我分享训练的点滴喜悦。他告诉我:“训练的这些日子,我交到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团队协作、同心聚力,每一次并肩冲刺都格外有意义。”
听着听着,我恍然发觉,儿子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朝气蓬勃、敢于担当的少年郎。百年象州龙舟人,传承的从来不止竞渡的技艺,更是同舟共济、奋勇争先、永不言弃的精神。而我的孩子,正以青春之名,接续这份古老的文脉与风骨。
端午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满心期许,静静畅想着龙舟赛的场景:我站在江畔,看碧波荡漾、清风拂岸,待战鼓轰然擂响,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一群少年并肩奋战,挥桨破浪,以昂扬之姿驰骋赛场。他们眼底盛满星光,笑容洋溢自信,而我立于岸边尽情呐喊、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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