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藏野驴低头吃草,藏羚群缓缓横穿青藏公路,车辆依次停下,无人鸣笛。这是2026年初夏109国道可可西里段最常见的一幕。

△藏羚群在五道梁横穿109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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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羚群在五道梁横穿109国道

这条横贯世界第三极的“天路”,曾是盗猎者的猎途、野生动物的险地,曾是巡护队员的生死线。“长江大保护”10年来,“天路”自然环境依旧,缺氧、严寒如常;但路上其他的一切都有了变化——路上的垃圾少了,过境野生动物多了,那条曾写满危险与荒凉的路,如今成为人与自然共生的文明之路、生命之路。

一条拿生命踏出来的路

可可西里的路,分两种。一种是看得见的109国道,车来车往;另一种是看不见的路,那是巡山路,没有路标,没有铺装,巡山队员们踩出来的。

△秋培扎西与巡山队员前往索南达杰保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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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培扎西与巡山队员前往索南达杰保护站

巡山始于20世纪90年代。当时盗猎猖獗、盗采横行,藏羚遭大肆捕杀,年死亡数以万计。治多县委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牺牲后,扎巴多杰接过西部工委书记职责,拉起一支让盗猎者又恨又怕的队伍——“野牦牛队”。

次成是“野牦牛队”的首批队员,退伍还乡的他1995年响应号召入队。他清楚地记得,加入“野牦牛队”,自己要捐款300元,要带帐篷、带生活用品,微薄工资,没有装备。

“啥都没有。”次成说,五六十名队员,之前大多是退伍军人、待业青年,凭着一股气聚在一起。索书记牺牲了,大家心里憋着劲:野生动物不能再被滥杀,生态环境不能再被破坏,“这片土地不能再烂下去了”。

“大家知道危险吗?”记者问。

“知道很危险。盗猎者有枪,装备比我们好。狭路相逢,只要对方先开枪,哪怕我们火力处于劣势,我们也只能硬顶。自然灾害更可怕,大雪封山、陷车、断粮,进去七八天、十几天,能不能走出来全看运气……那时候的路,通向盗猎点,通向金矿,通向危险。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路堵住。”次成说,最苦的时候,七八个人一组,驾驶一辆“东风”车,1个月要巡山两三次。巡山路上,陷车是家常便饭,有时1天要陷三四次,脱困只能靠手挖、靠铁锨铲。一旦长时间被困,口粮又成了问题,甚至一个人每天只有1包方便面,没有干净淡水,肚饿口渴只能硬扛。次成回忆说,有一次,他们3个人靠着两袋方便面在无人区走了两天。

“那时候不怕吗?”记者问。

次成沉默片刻:“怕,但退不了。我们是战友,是兄弟,哪怕只有1包方便面,都要分着吃。再苦再险,没有一个人说退出。”

巡山,步步都是生死关

可可西里卓乃湖保护站站长秋培扎西,13岁时曾跟着父亲扎巴多杰走进可可西里,至今30多年,他从未离开。他亲历过枪战,见过盗猎者的猖狂。

△秋培扎西(左一)与才索加(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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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培扎西(左一)与才索加(左二)

“我父亲的人头,当年被悬赏200万元。”秋培扎西说,在当年那个盗猎盗采猖狂的年代,盗猎者、金把头放出狠话:“一个书记倒下,再来一个,还让他倒下。”

秋培扎西十五六岁时就参与巡山、打击盗猎。“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片土地上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他说。

现在,可可西里巡山路早已没了枪声,但依然危机四伏。

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才索加,加入巡山队已有11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巡山多少次,只记得光是去年就有8次。记者问起他的巡山线路,他说:“山里没有路,全是凭自己感觉在走。路是我们走出来的。”

△才索加与巡山队员们在可可西里核心区日常巡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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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索加与巡山队员们在可可西里核心区日常巡护

说起路途的险,才索加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队伍被困在两条河流之间——夏季,高原融水,河流水位暴涨。巡山队员进去时能过,出来时河道变宽400米,困在了里面,干粮很快告急。求救信号发出后,救援队在路上走了6天。“每次出去巡山,能不能回来是未知的。在无人区,一场感冒都可能致命。如果人被困,送医院根本来不及,被困6天,人可能就没了。……从早上6点挖到晚上6点,整整12小时,才把车拖过400米宽的河。”才索加说,那是他离绝望最近的一次。

△可可西里巡山队员们在巡山过程中被困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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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巡山队员们在巡山过程中被困河道

五道梁保护站站长德尕,常年值守在可可西里最艰苦路段。有人问他值不值,他说:“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藏羚,为了生态,死了也值得。”

见证中国生态文明变迁

社会在进步,路在延伸,人在更替,但守护从未中断。

可可西里的盗猎已绝迹多年,藏羚从不足2万头恢复到7万头以上,成功从“濒危”降级为“近危”。

巡山队员的巡山之路,也从以反盗猎为主,转向反盗猎、反盗采、反非法穿越三者并重。

秋培扎西现在依然一年里至少一半时间在山里。

“现在法律更严密、装备更好、保障更全,但责任一点不轻。”他说,4.5万平方公里,80多名工作人员,人均管护近千平方公里,“我们必须跑得更快、守得更严。”

五道梁保护站工作人员德尕,现在的任务是守护藏羚产子路。每天巡逻、记录、劝导、守护。迁徙季最忙,全天轮班,十几分钟观察一次藏羚群,确保它们安全过路。

次成离开“野牦牛队”后,回到家乡放牧。他珍藏着当年的衣服、视频、证书,常常翻出来看,一看就睡不着。“苦过、累过、危险过,但不后悔。现在藏羚多了,生态好了,我们没白干。”

△次成抱着自家牧场刚出生的牦牛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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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成抱着自家牧场刚出生的牦牛崽

而今,路过109国道的游客,大多会主动把垃圾打包带走,遇到野生动物过马路,大多会自觉停车等候。

而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巡山路,已成为所有人共同守护高原生态的希望路。这条路,走过索南达杰、扎巴多杰,走过“野牦牛队”全体队员,走过秋培扎西、才索加、德尕,走过一代又一代高原儿女。它不是柏油路,不是高速路,是生命之路、正义之路,是见证中国生态文明变迁的文明之路。

记者手记

那条明知艰险仍要前行的路

此行采访,3句话刻在我的心里。

第一句来自秋培扎西。

说起当年的危险,他平静地说:“我父亲的人头,当年被悬赏200万元。”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陈述。在高原的寂静里,这句话却如此震撼。那是真正的刀尖上行走,是用身家性命对抗暴利与暴力。

他13岁跟着父亲进山,十五六岁参与抓捕,个子没枪高,却冲在最前面。30多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父亲与舅舅的延续——一家两代三人,把生命交给可可西里。

第二句来自才索加。

聊到巡山的凶险,他语速低沉:

“每次出去巡山,能不能回来是未知的。在无人区,一场感冒都可能致命。”

我总以为高原危险是“遥远的故事”,直到听到才索加的讲述,我才深深地感知,危险就在每一次出发里。无人区没有信号、没有医院、没有救援,一次翻车、一场风雪、一次感冒,就可能是永别。

第三句来自德尕。

我问他,这么苦,这么险,值吗?

他看着手机相册里巡山的照片,轻松地说:“死了也值得。”没有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

三个人,三段话,勾勒出同一条路:

这是一条明知艰险仍要前行的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肖天健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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