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手是抖的。NHS的信封里只有几行官方措辞,冷淡得像个机器人——“疑似癌症”这几个字被全大写标出来,刺得我眼睛发疼。接下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去做核磁共振,把自己塞进那个据说能看穿一切的白隧道里。

说不上是害怕癌症本身,还是害怕那个密闭的机器。可当我被推到磁共振的舱口,机器开始轰响,背上贴着冰凉的探测线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的,却不是肿瘤、不是化疗、不是未来可能失去的头发。我想起了另一个年轻父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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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我在同一家医院当搬运工。那时候,病人隐私不过是一句空话,我经常能坐在扫描室角落里,看着医生操作,顺便听他们讨论病情。那天,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推进来,症状像中风,结果扫出来是脑干出血——没法救的那种。我推他回急诊室的时候,他还清醒着,我像平常一样和他开玩笑,说笑着穿过走廊。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最后一场告别。

那天深夜,他的家人趴在床边哭成一团。我等着他们哭完,把他盖好,然后推他去太平间。那个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轮床的轱辘声至今还在我耳朵里响。搬运工就是干这种事的——在所有人哭完之后,把死亡搬去它该去的地方。可我们拿的只是最低工资,扛的是生命最沉的那一头。

我被推进磁共振隧道的时候,耳边是越来越急促的磁体脉冲声。闭上眼,二十年前那个午后和今天这个午后重叠在一起。同样是躺在仪器里被检查,同样有一个结果在走廊尽头等我。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躺在这里的是我自己。我不知道出来后是会继续开玩笑,还是留给别人一阵恸哭。

仪器在身体上方犁过的时候,我突然不怕了。原来这个隧道并不只是用来关住恐惧的,它也会把你最不想面对的记忆推到你面前。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点点庆幸——至少我能自己走进来,还能自己走出去。至少现在,推床的人不是我,而我只是躺着的那个。

检查结束了,我坐起来,耳朵还嗡嗡响。结果是未知的,但那个下午,我第一次觉得,生命里已经有过太多人提前退场,而我今天还能站在机器外喘口气。如果你在医院遇见一个搬运工,记得对他笑一下。他推过的人和担过的情绪,比所有扫描仪加起来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