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运气,确实好得少见。

就在乾隆十八年前后,准噶尔先是遭遇大灾,牲畜大量死亡,部众缺粮;紧接着,噶尔丹策零病死,准噶尔上层为了汗位杀成一团。等到达瓦齐坐上去,这个汗国已经不是康熙、雍正年间那个能在西北和清廷长期对峙的准噶尔了。

天灾先到了。内乱也到了。机会,就在这两件事中间。

北京城里,议论却不是一个调门。康熙年间打了那么多年,没能彻底越过天山;雍正年间和通泊一败,更让不少将领一听“准噶尔”三个字就心里发紧。路太远,粮太难,仗打进去容易,收不回来更难。

可乾隆偏偏看到了另一层。他看到的不是“准噶尔还在”,而是准噶尔已经裂开了。杜尔伯特等部先后归附,阿睦尔撒纳又来投清,等于把伊犁的门缝,从里面撬开了一道。

这一步若不走,往后未必还有。

乾隆二十年,清军西进。定北将军班第、定边右副将军策楞等分路推进,阿睦尔撒纳作为向导与助力,带着清军直扑伊犁。后来留下来的战图里,有一幅就叫《平定伊犁受降》;它之所以能画出来,不是因为这一仗打得多惨烈,恰恰是因为清军进到伊犁后,达瓦齐的局面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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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撑住。

这一年五月,达瓦齐被擒,准噶尔汗国实际上被打断了脊梁。若乾隆当时也像群臣那样再等等,等的就未必是更稳妥,反倒可能是准噶尔重新收拢残部,把那道门重新关上。到那时,清朝还得照着康熙、雍正的老路,再打一场更苦的消耗战。

更要紧的,还不是达瓦齐。

阿睦尔撒纳原本借清军之手除掉对头,心里惦记的却不是做一个受封台吉,而是想把厄鲁特四部都攥进自己手里。乾隆看得很清楚,后来曾点破这层意思:达瓦齐不过是他借来起事的一件“奇货”,他要的是更大的位置。

清军先赢了达瓦齐,真正的麻烦,才露头。

乾隆二十年八月,阿睦尔撒纳反了。若只看这一层,好像群臣当初的担心全应了验:西北太远,打下来也未必守得住。可问题在于,第一次出兵已经把伊犁拿在手里,准噶尔旧有的政治中心被拆了,清军第二次再打,面对的已不是一个完整汗国,而是一支在饥荒、瘟疫和离散中越打越虚的残余力量。

底子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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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二年,清军再次用兵,阿睦尔撒纳终究撑不住,西逃俄国。次年正月,俄方把他的尸体送到恰克图,交给清方验看。到这一步,康熙二十七年起算、拖了七十多年的清准战争,才算真正画了句号。

尸体送到了边市。

这件事看着像尾声,其实是关节。因为只要准噶尔还以一个成形政权存在,清朝西北就永远隔着一道强敌;而一旦这道屏障被打碎,天山南路的大小和卓问题,才进入清廷直接处理的范围。乾隆二十三年、二十四年,清军继续南下,平定大小和卓,天山南北这才连成一体。

所以,乾隆二十年那次“先打进去”,不是一场普通的边地军事冒险。它决定的,是清朝能不能把伊犁这个枢纽先拿住,能不能把西北从“长期对峙”一下子改成“就地处置”。后面设置伊犁将军,也正是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前线,而成了治理中心。

若乾隆当年没有力排众议,后果大致有三层。

第一层,准噶尔未必会立刻消失。它哪怕只剩半口气,只要伊犁还在自己手里,就还有重新聚拢各部的可能。清朝将继续被拖在河西、蒙古、西域之间,边患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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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天山南路不会那么快纳入清廷直接控制。没有北路先稳住,南路就仍是一盘散局。后来的新疆军政格局,也就没有那么早成形。

第三层,最要命。那就是俄国。

西北若一直空着,别人就会伸手。边疆,从来不是等出来的。

十八世纪中叶,俄国已经在西伯利亚持续扩张。清朝若不能在准噶尔崩裂的当口抢先入伊犁,那么未来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反复无常的草原政权,而可能是中亚腹地更复杂的势力重组。到那时,清廷再想向西推进,代价只会更大,机会却更小。

乾隆这一回,押对了。

他不是凭一时血气去赌,而是在准噶尔天灾、内乱、离心同时爆开的那一刻,认定这是几十年里最难再有的一次窗口。后来发生的一切——达瓦齐被擒,阿睦尔撒纳败亡,大小和卓被平,伊犁将军设立——都是从乾隆二十年那道命令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北京下诏时,许多人看到的是险;伊犁受降时,历史留下来的,却是一整块天山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