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实习生 方心语 图据受访者
没有现代麻醉药,古人如何实现手术镇痛?两件典型的明代医疗器械——剪刀和镊子,用最直接的证据,揭开了中国古代外科麻醉的真实面貌。
近日,西北大学医学考古团队在国际考古顶级刊物《Antiquity》(《古物》)发表重要成果:采用受激拉曼散射(SRS)显微镜技术,在江阴明代夏颧墓出土的外科器械表面残留物中,成功检测到与乌头属植物高度匹配的化学特征峰,这提供了乌头碱在古代中国外科手术中使用的直接化学证据。
5月30日,作为论文通讯作者,西北大学赵丛苍教授接受了封面新闻独家专访,完整还原这项意义非凡的考古发现。
赵丛苍教授(中)
此次研究对象为江阴明代夏颧墓出土的外科剪刀与镊子,年代约为十五世纪早期。赵丛苍教授介绍,残留物并非随机分布,而是集中出现在镊子隐蔽部位内侧和剪刀刀刃根部,与手术过程中药液涂抹、飞溅的场景高度吻合。
结合明代医籍记载,团队最终证实:乌头在明代已被作为局部麻醉剂,安全、精准地应用于外科手术之中。这一结论,让中医外科麻醉从文献记载走向实物实证,填补了世界医学考古的关键空白。
团队在江阴博物馆采样
从毒草到麻药:
乌头为何能成为古代麻醉主力
乌头属植物是自然界毒性最烈的植物之一,治疗剂量与中毒剂量极为接近,却能成为古代麻醉主力,背后是中国人数千年的认知演进。
赵丛苍教授指出,主体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山海经》记载有“莽草”,常兼指乌头、八角莽草两类有毒草本,是先秦对乌头属毒草最早的文字记录。《国语》《左传》中记载春秋时晋献公的妃子骊姬将毒药“堇”放入食肉,试图陷害太子申生的故事,“堇”当指乌头。但此时仅记毒性,未系统入药治病。
直至两汉时期,《神农本草经》首次将乌头纳入正统本草体系,是乌头属植物规范化药用的最早典籍记载。书中明确乌头的药性与主治功效,确立其辛温走窜、破结散寒、除痹止痛的药用价值,突破了先秦仅识其毒的认知局限,正式将其从野生毒草转化为可辨证施用的药用原料。
乌头原植物
精准控毒:
明代麻醉已有“标准化方案”
团队整理出19种古代麻醉复方后发现,明代外科麻醉已形成内服与外敷两套成熟体系,用量把控极为严格。
内服麻药以散剂酒送服,《伤科汇纂》《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与《外科大成》等古籍中所载麻醉方中乌头属药材剂量极轻,防乌头碱入血中毒。外敷麻醉以生乌头为主,限定涂抹范围与敷药时长。明代外科手术以外用局部麻醉为主,控量核心在于涂抹范围、敷药时长、炮制程度,药材用量远低于中毒阈值,可安全实现局部镇痛。
赵丛苍教授表示,明代以乌头碱作为外科麻醉剂,具备确切的局部镇痛、皮肤麻木效果,足以应对浅表、短时、创伤程度轻的外科操作,在古代无现代麻醉剂的条件下具有极高临床实用价值。但受限于药理特性,其仅能实现浅层痛觉抑制,无法满足大创伤手术所需的无痛、镇静、肌松完整麻醉条件,且安全边界狭窄,存在中毒风险。配伍洋金花等药虽能一定程度提升镇静效果,仍与现代标准化麻醉技术存在差距,属于传统条件下权宜有效的镇痛麻痹手段。
附子饮片
医学考古的意义:
让中医麻醉“被看见、被实证”
在赵丛苍教授看来,乌头碱麻醉的实证,让传统医学从经验之学的模糊标签中解脱出来。证明“减毒增效”并非偶然试错,而是一套有着朴素化学原理支撑的严谨流程。明代外科器械的精细程度,更说明中医外科曾达到相当高的精准化水平。这些发现使公众得以理解,传统医学并非简单经验堆砌,而是一个在其自身逻辑框架下,不断追求精确、有效、可控的历史实践。它是一段人类探索生命与疾病的科学历程。
医学考古看似“小众”,实则是解读传统医学真实面貌、充实中华文明科技内涵的重要抓手,为传统医学的当代传承、科普传播提供坚实可信的史实支撑。这也是赵丛苍教授多年来执着倡导医学考古学现实意义的重心之一。
乌头根茎
这项重要发现,源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道地药材源流的本草考古研究”之“全国考古出土的本土药物遗存的调查与整理”子课题。该项目由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主持,子课题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主持,西北大学作为合作方承担“魏晋南北朝至明清时期药物遗存的调查”项目任务。研究样品收藏单位为江阴市博物馆为合作单位。
下一步,团队将尝试从单一器物检测拓展为方剂复原、区域谱系、方法标准化、现代转化的系列研究,既深化对医药遗存的阐释,也推动微量残留物科技考古、医学考古交叉理论与方法的完善,让出土医药文物从单一物证升级为解读传统医学、古代科技的完整体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