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姜鑫
嘀嘀嘀……
2026年5月13日，武夷山市小雨淅沥，位于南门老街上的文物与文化遗产中心内，响起了警报声。这是来自福建省文物建筑智慧监控平台的安消告警。
身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点开告警消息，洪坑天后宫的现场呈现在屏幕上，一位阿婆正在烧香，现场旁边的热成像图显示，左侧供台处温度已经超过80度。工作人员盯紧屏幕，直到温度降至正常。
在离南门老街不远的下梅村，青石板路泛着光。坐落在下梅村的邹氏家祠在雨中显得更加古朴，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宗祠，同样在文物建筑智慧监控平台的监控之内。
家祠内部，供桌一侧放着一个灭火器箱；供桌上方，两个红色超细干粉灭火球挂在房梁上；祠堂木墙上，还布设了火灾声光报警器、摄像头及传感器等安防消防装置。
在武夷山市调研时，经济观察报记者了解到，这一系列的防护措施是人保财险福建南平市分公司和厦门信通慧安科技有限公司合作的产物。2023年，武夷山市文旅局与人保财险分公司开展“不可移动文物保险+科技服务”合作，为位于辖区内的国家级、省级文物投保不可移动文物保险，风险保障金额合计达8800万元。
在合作中，保险公司所提供的不局限于保单，而是涵盖文物巡检、设备安装、科技服务在内的文物保护措施综合方案。
对于不可再生且价值难以估量的文物而言，其所需的风险保障不仅仅是毁坏后的经济补偿，而是保险的“风险减量”服务。
从“买单人”变“守护人”
福建省是文化遗产大省，全省共登记不可移动文物3.3万处，可移动文物为46.92万件/套。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的双遗圣地，位于南平市的武夷山拥有6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和15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邹氏家祠便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之一。
祝德宝是武夷山市下梅村的文物保护专员，负责邹氏家祠、大夫第等位于下梅村的文物单位的巡检保护工作。在武夷山市不可移动文物保险+服务项目启动后，祝德宝的手机里也装上了文物建筑智慧监测系统。
以前，他每天要多次到负责的文物点巡视；现在，他有了一系列的监控设备，工作也轻松了许多。“一旦出现火情，从报警到灭火，可能连5分钟都用不到，如果按照传统流程，我骑着电动车赶到现场至少需要10分钟。”祝德宝说。
“我们改变了传统事后理赔思维，坚持前置防控。”人保财险福建南平市分公司副总经理辛聪说，传统文物保险往往是“事后赔偿”，而福建省试点创新提出了“防重于赔”思路，将保费的57%投入到科技保护中，让保险公司从单纯的“风险承担者”转变为“主动管理者”。
在具体实施中，人保财险通过与第三方公司合作，在前、中、后三端进行布防：前端，在文保点布设无线烟感、火灾探测器、水压水位监测等物联网设备用于环境监测；中端，搭建智慧监管平台，将所有数据汇聚到福建省文物局的总平台，值班人员实时监控，一旦有告警，弹窗、音箱提醒立即触发；后端，组建专职巡查员队伍，使用手机App（移动应用程序）完成标准化检查。每个文物点有唯一的电子标签，巡查员必须用手机NFC（近场通信）功能“打卡到位”才能开始检查。
“以前巡检都是使用人工纸质，很难保证质量——巡查员没有认真查看，你也不知道。现在电子标签确保到位，每一条信息都要记录，还要拍照上传。”厦门信通慧安科技有限公司工程师葛继维说。
据武夷山市文物与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杨少勇介绍，对于祠堂这类不可移动文物来说，70%为木结构建筑，除了水浸、腐蚀虫蛀、人为破坏等风险外，火灾是其面临的第一大安全隐患。而一旦有火灾发生，系统监控人员可以远程启动灭火器，其效率远大于普通灭火设备，喷洒后，两三秒内整个区域的小火都能灭掉。
“过去文物靠人防，人需要吃饭睡觉，文保员也不可能24小时盯着。科技弥补了这个短板——它不吃饭、不睡觉，眼睛一直睁着。”杨少勇说，“通过三位一体的防控手段，实现了从事后的被动理赔到事前防护的转变。”
从“体检”到“输血”
从2021年开始，福建省文物局在上杭县筹备开展“文物保险+服务”试点工作，2022年正式开展试点，将包括古田会议会址在内的全县28处49点省级及以上文物保护单位纳入承保范围。2023年，福建省文物局又陆续在泉州市鲤城区、武夷山市、屏南县、南靖土楼、永定土楼等地展开相似试点。
据辛聪介绍，除火灾爆炸外，雷击、暴雨、洪水、暴风、龙卷风、冰雹、台风、飓风、暴雪、冰凌、突发性滑坡、崩塌、泥石流、地面突然下陷下沉，以及飞行物体及其他空中运行物体坠落造成的文物毁坏均在保障范围内。
2024年6月17日，“客家第一祠”福建省龙岩市上杭县官田李氏大宗祠受特大暴雨袭击，宗祠东西两侧横屋发生大面积坍塌损毁。人保财险在灾后第一时间预赔付300万元帮助文物灾后修复。
“文物是不可再生的，不是赔多少钱就能挽回。但一旦发生损失，快速赔付至少能争取修复时间，避免次生灾害。”辛聪称，这正是“保险+服务”模式的另一面——既在日常工作中“体检”预防，又在灾难后快速“输血”。
杨少勇坦言，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巡查、管护往往比较到位，但部分省保以下的文物，却面临分布点多面广、文保人员少、资金有缺口等问题，保险和科技的组合服务补齐了这一短板。
据记者了解，福建省各试点地区监管平台上线以来，共处理各种警情10.3万余次，进行数字化巡查3.6万余次。
值得注意的是，“文物保险”在我国处于长期缺位、投保率很低的状态。不可再生是文物的典型特征，一旦发生文物受损等情况，后续维修经费难以筹措是不容忽视的问题。“对于保险公司来说，文物没有市场价，不同地区差异很大，厂房翻新成本可以推倒重建，但文物要照旧如旧，成本很难算。”一位财险从业人士表示，“此外，地方文物保护部门对文物保险认知不足，往往出现事故才想起来投保，地方财政压力也制约着文物保护部门投保的积极性。”
在调研中，记者了解到，福建省试点采用文物重置成本法上浮20%的估值方式。以南平市为例，6处国家级文物、15处省级文物估值8800万元。
此外，文旅局还要求保险公司预留部分费用，用于文保单位的小修小补。据辛聪介绍，自2023年11月起，人保财险武夷山分公司已经通过“文物保险+服务”小修小补项目完成9个文保单位的修缮，累计投入37.9万元。
据一位财险从业人士介绍，其所在公司参与的文物保险项目的赔付率在35%左右，在财险险种中处于较低水平，这也说明风险管控前置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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