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岁,在县城第一中学教了整整三十八年的数学。去年九月,我正式办了退休手续。离开学校那天,我没有参加学校组织的欢送会,而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那棵梧桐树是我刚来学校那年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教学楼还高了。三十八年,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有些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三个学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一个是陈志远。

1996年,我带高二(3)班的数学课。陈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画画。他的课本空白处画满了各种东西——树、鸟、人脸、远山。那些画线条流畅,明暗得当,即便我一个外行人看了,也觉得有灵气。

但他的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每次考试,他最多考四十几分。不光是数学,他的物理、化学也差得离谱,唯独语文和美术课,他总是全班第一。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有责任把每一个学生的成绩拉上去。我找陈志远谈了好几次话,让他上课认真听讲,别再画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每次都点头答应,但第二天照画不误。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的画本没收了。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本子已经画了大半本,里面有铅笔素描,有钢笔速写,还有几幅用圆珠笔画的人物肖像,栩栩如生。

我把本子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跟他说:"等你数学考到九十分,我就还给你。"

陈志远没有争辩,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黯淡,像是一盏灯被人拧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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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确实不画了。上课也抬起头来听讲了,作业也按时交了。期中考试,他的数学考了六十八分,进步了二十多分。我很高兴,在班上表扬了他,觉得自己的方法奏效了。

但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

高三那年,陈志远的成绩勉强够上一个三本线。他父亲是镇上开杂货铺的,觉得读三本太贵,不如早点出去打工。陈志远没有反对,高考结束后就跟着老乡去了广东的一家电子厂。

这件事我本来已经渐渐淡忘了。直到2015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我们省有个青年画家在北京办了个人画展,作品被好几家美术馆收藏。那个画家是陈志远,报道里还提到他的启蒙经历——他说自己二十五岁才重新拿起画笔,在工厂里利用下班时间自学,后来考上了美术学院的成人班。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旧纸箱里找到了那个画本。我当年说等他考到九十分就还给他,但他始终没有考到九十分,而我也始终没有还给他。

我坐在书房里翻看那些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最普通的铅笔和圆珠笔,画出了那样生动的世界。而我,当时亲手把那个世界关上了门。

第二个学生叫林小慧。

林小慧是2003年我带的高一(1)班的学生,成绩非常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她安静、刻苦、从不惹事,是所有老师都喜欢的那种学生。

但她真正热爱的不是数学,而是音乐。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的同桌告诉我,林小慧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会一个人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唱歌。她不敢让别人听到,因为她妈妈说过,唱歌是"不务正业"。

林小慧的母亲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对女儿的要求极其严格。在她的规划里,林小慧应该考上重点大学,将来做一份体面的、收入高的工作。

后来林小慧跟她母亲说想考音乐学院,她母亲当天晚上就来找我,因为我是班主任。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但坚决:"周老师,你帮我劝劝她。她数学这么好,去学什么音乐?学音乐能有什么出路?"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把林小慧叫到办公室。我跟她说了很多"现实"的话——学音乐的人那么多,能出头的有几个?你数学天赋这么好,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优势?先把大学考上,以后想学音乐随时可以学。

林小慧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她只是问了我一句话:"周老师,您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能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