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唐骋华/文 受访者/图
“沪派江南”是上海推进乡村风貌保护、延续江南文脉的标志性行动。2024年3月,《上海市特色村落风貌保护传承专项规划》发布,首提“沪派江南”概念,并选定青浦西岑、松江天马山、金山新元、崇明富圩四大片区作为首批营造试点。
作为“沪派江南”首批四个首发试点之一,青浦金泽西岑山深村有着“湖沼荡田”特色风貌。承担山深村规划与营造重任的,是一支以90后、00后为主力的青年团队。多年来,他们扎根乡野、足沾泥土,用心重塑“水包村、村包田”的农耕格局,以青春干劲和专业技能促动江南圩田水乡焕发生机,让“沪派江南”从规划蓝图转化为实景画卷,为全市乡村建设积累了可借鉴的实践经验。
打破固有思维蹚出新路
西岑位于青浦区金泽镇,境内湖荡棋布、草木丰茂。坐落其间的山深村,如同一颗静谧的明珠,藏着上海“原生水乡”的密码。山深村规模不大,由北、中、南三座天然小岛串联而成,村内水网纵横、街巷蜿蜒,建筑依水而建,尽显“河街相随,人家枕水”的江南村居韵味。建筑之间点缀着菜地、林地和花圃,漫步通往河道的小径,能看见两旁的宅院。2023年,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生态乡村分院院长陈琳带着一群年轻人第一次踏足这里,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打动。
凭借稀缺的原生性、完整性与独特性,山深村于2024年被列入“沪派江南”首批营造试点。由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牵头,中国建筑上海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上海四叶草堂青少年自然体验服务中心等机构的年轻骨干组成的“三师团队”进驻山深村,一场守护水乡风貌的乡村营造实践拉开帷幕。
所谓“三师团队”,是由规划师、建筑师、景观师跨界联合组成,团队成员清一色年轻脸庞,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从一开始我们就把年轻人推到第一线,让他们做主力军。”陈琳坦言,“沪派江南”是一项探索性极强的开创性工作,没有现成经验照搬,正适合敢闯敢试、思维活跃的青年从“无人区”里蹚出一条新路。为此,这些年轻人不论夏日酷暑还是寒冬雨天,在田间地头历练,不仅脚上鞋上沾满泥,裤子和衣服上也都是土。从前期资源普查、风貌调研到方案构思,这些年轻人深度参与、倾情投入,为试点营造打下了扎实基础。
但真正落地还是遭遇了不少困难,规划师古嘉城对此感受尤深。
古嘉城习惯了城市规划,在以往的概念里,方案一定要做得“笔挺”:用轴线建构秩序,让道路规整笔直、界面清晰有序。然而这套在城市中行之有效的逻辑,放到乡村规划就“水土不服”了。山深村天然弯曲的河道、蜿蜒延伸的小径、高低错落的圩田,都在和生硬的线条“打架”。如若强行切割,势必破坏乡村千百年形成的自然肌理。古嘉城拿出的第一版方案,陈琳只看一眼便直戳核心:太生硬了。乡村应该是软的、有机的,顺着水土一点点长出来。
于是推倒重来。古嘉城沉下心研究圩田格局、水网脉络、民居形态与村落肌理。好在年轻人没有思想包袱,不懂就扎进现场学,想不明白就和同伴围坐讨论。“我们的团队是扁平的,没有绝对权威,谁说得对、更贴合乡村实际,就听谁的;实在拿不准,再去请教领导。”古嘉城说。
一次次踏勘实地、一遍遍印证文献、一轮轮认真讨论、一版版修正方案,古嘉城逐渐跳出思维定式,从一个“画图纸”的人,转变为接地气的“营造者”。
青浦金泽西岑山深村是“沪派江南”首发试点之一。
沟通与协调的智慧
规划师考虑得再周到,方案一旦落地,仍然需要大幅调整。“纵向和横向都必须协调好。”负责一线规划实施的沈高洁说。纵向,对接市、区、镇、村四级诉求;横向,沟通农委、水务、规资等多个部门。她和小伙伴扎根田间,与各方协商,将蓝图拆解为一个个具体项目,小步快走、逐项落地。
和村民打交道则要运用另一种智慧。山深村有约170户人家。当地村民希望改造后的房子尽可能大,还想刷墙面、贴瓷砖、装栏杆,彰显气派。如果按照村民的想法来,山深村的整体景观将变得花哨凌乱。
强行推进易生隔阂,一味迁就又丢失底色,设计团队的方法是:找重点,作示范。在中国建筑上海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杨崛的指导下,他们把全村的房子用三维倾斜摄影扫描进电脑,分为三类:符合风貌的维护,需微调的做色彩细部调整,风格突兀的重点整治。随后挑几户愿意配合的先做样本。效果出来后,村民口口相传,有人主动询问:“能不能帮我们家也做一下?”
营造工作的顺利推进,离不开西岑村党支部书记费艳龙的支持。同为年轻人,她理解团队的初衷;作为本地人,她又通晓乡音、熟悉乡情,能用村民容易接受的话语化解沟通障碍。
在费艳龙的组织动员下,村民还主动投身家园营造。他们用废弃青砖、旧瓦、砂石等材料,打造富有野趣的庭院围合,再搭配时令农作物,让一处处小院既有烟火气,又不失江南雅致。
山深村历经“三师团队”的设计营造,村容焕然一新。
从试点到推广
山深村像一片试验田,“三师团队”通过这个试点,唤醒整座城的乡土生态,为沪派江南的营造探索可供借鉴的样本。湿地保护就是最早结出的成果。
“听说要做湿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崇明东滩那样的大型湿地保护区。”作为“三师团队”中“生态小分队”的成员,苏日和申旸异口同声地说。亲临山深村调研,才认识到此湿地非彼湿地——溇沼、坑塘、沟渠、河浜……这些不起眼的小微湿地,发挥着净化水质、雨洪调蓄、生物栖息等功能。
和崇明东滩等可实施封闭管理、限流保护的大型湿地不同,村里的小微湿地与村民生产生活水乳交融,既无法围合管控,更不能限流隔离,维持“原生态”几无可能。这意味着生态小分队的工作要更精细,兼顾实用与生态。
苏日和申旸编制湿地空间图则和修复工具箱,与水务部门多轮沟通后,让水岸回归自然软化状态,使水体与土壤重新自由连通;修复村头田地的废弃坑塘,打造梯级生态净化湿地,让农田尾水经过过滤,实现清水回流;同时和景观团队一同发起保护野菱群落倡议,为水雉、须浮鸥等野生鸟类保留安全栖息与繁衍的家园,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凭借在山深村积累的经验,生态小分队将视野拓展至全市,系统开展全市湿地空间资源普查与梳理。结果令人振奋:上海郊野蕴藏着丰富的湿地空间资源,青浦、松江、金山等地的“宝藏湿地”生态价值与风貌潜力巨大。申旸感慨,通过山深村,大家发现了上海湿地秘境的魅力,为沪派江南建设打开了思路。
田园景观在地化是山深村设计营造的又一启示。在配置植物时,“三师团队”不再去苗圃、花市买种子,而是去田野、菜市场寻找本土植物,主打一个草木与水土相融、与田园共生。为此,山深村采用芦苇、茭白、水葱、葛根、益母草等乡土植物,既降低了养护成本,又能还原江南野趣。
这一理念推广到了沪派江南的其他试点。在松江天马山负责景观营造的陆觉雨就承接了山深村的经验。原本习惯标准化苗木与精致园艺造景的他,放弃了名贵花草与外来品种,就地取材,选用天马山的可食地景与乡土草木,让田园景观贴地生长。
激发乡村内生动力
两年多来,年轻的“三师团队”用脚步丈量乡土,用青春守护乡愁。他们在泥土中拔节成长,在实干中淬炼成钢,成长为沪派江南建设的坚实力量。
从理解乡村肌理到现场把控建筑尺度、色彩与风貌,再到协同村民、施工方推进项目,全程参与的金伊婕,在实战中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跨越。她说:“感谢‘沪派江南’、感谢山深村,也感谢团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敬畏乡土、在地营造。”
00后李伊盈加入“三师团队”仅半年,她跟着前辈跑现场、做调研、办市集、整理资料,在和村民的交流中、在湿地与圩田间的踏勘中,迅速读懂乡村、爱上乡村,短短数月便积累了远超书本的实战经验,成为团队里充满活力的新生力量。
“‘三师团队’不断突破自我,拓展知识边界,学会与村民沟通、解决实际问题,实现了服务城市、贡献青春的价值。”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团委书记宋歌为他们点赞。院方也从平台搭建、推优激励等方面保驾护航,让奋斗在基层的青年人才有获得感、成就感。
陈琳的感受则是慰藉与欣喜。她深耕乡村十余年,最大愿望就是让上海乡村的美好被看见、被传播,乡村的生产生活得到提升,成为上海超大城市的诗意栖居。越来越多新生力量的加入,让一切欣欣向荣,拥有了无限可能。
如今,山深村的营造初显成效:村容焕新,生态修复,内生动力持续激发。毗邻的华为研发中心投用后,不少工程师租住村内,注入了朝气。受此感召,一些外出打拼的青年返乡创业,带来新业态。与此同时,“三师团队”挖掘本土非遗、农事体验等资源,打造乡村市集,上线“沪派江南”小程序,让乡土好物走进市民生活,将上海独有的江南韵味推向更远的地方。
热门跟贴